一个都没有。
愣了几秒,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继续开口。
语速刻意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过去半个月,我亲自深入鲁卜哈利沙漠边缘、内志西部戈壁,走访了三十七个帐篷群。
诸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举起那份羊皮纸卷。
“我看到了孩子因为喝不到干净水而腹肿如鼓!
看到了老人因为一场小病就死在移动诊所抵达前的夜里!
看到了年轻人因为没有技能、没有工作,只能靠偷盗、走私、甚至加入极端组织来换一口饭吃!”
“我看到了被遗忘的王国子民!”
穆罕默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煽动起来的悲愤,
“他们在沙漠里挣扎了十几年、几十年!
而利雅得在干什么?吉达在干什么?达曼在干什么?
我们在享受石油美元带来的奢靡,他们在等死!”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小纳伊夫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穆罕默德,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穆罕默德堂弟,这里是王庭会议,不是街头演讲。
你要说什么,直接说提案。”
穆罕默德的话被硬生生噎在喉咙里。
他脸色一僵,但迅速恢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
他展开羊皮纸卷,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今日正式提出‘西部沙漠民生改善与可持续发展一揽子方案’。共分四大板块、十二项具体措施。”
他开始逐条宣读。
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第一,生存保障。”
“生命之水工程:王国政府出资,在西部沙漠边缘及贝都因帐篷聚集区打深水井、建立集中净水过滤站,铺设封闭输水管线,确保每一顶帐篷、每一个定居点都能喝上干净、安全的饮用水。”
“安居计划:向贝都因家庭发放加固防风帐篷,教授科学搭建方法,在风沙较小的绿洲边缘规划永久性定居点,配套建设蓄水池、公共厕所、垃圾处理设施。”
“光明与道路:修筑砂石路网连接主要帐篷群与城镇,延伸国家电网至沙漠边缘,建立移动通讯基站,打破地理隔绝,让信息、物资、人员能够流动。”
穆罕默德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依旧没有人说话。
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压力更重了。
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攥紧每个人的心脏。
他硬着头皮继续。
“第二,生计改善。”
“技能点亮培训中心:在主要定居点设立免费技能培训站,教授汽车维修、太阳能板安装、物流运输、基础电子商务等实用技能。
参训者发放生活补贴,结业后提供小额创业贷款,并协助对接西部开发岗位。”
“沙漠特产产业链:建立骆驼奶、羊绒、特色草药、手工萨杜织物等传统产品的生产合作社,统一质量标准,进行品牌认证。
政府搭建电商平台,提供出口退税支持,打通国际销售渠道。”
“西部开发岗位定向:王国正在推进的西部新能源项目、现代农业示范区、沙漠旅游开发、红海物流枢纽等重大工程,必须硬性规定吸纳一定比例的、经过培训的贝都因青年就业。
比例不低于总用工量的30%。”
议事厅里开始有轻微的骚动。
几个东部省出身的部落代表交换了眼神,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穆罕默德视而不见。
他知道重头戏来了。
“第三,公共服务。”
“帐篷学校与移动诊所:在每个超过五十顶帐篷的聚集区设立临时学校,提供免费基础教育;
组建巡回医疗队,配备移动诊疗车,定期巡诊,重大疾病转运至城镇医院,费用由国家承担。”
“贝都因发展基金:从国家财政和石油收入中划拨专项资金,设立独立运营的‘贝都因发展基金’。
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明细向全社会公示,接受王室、宗教机构、民众三方监督。”
他顿了顿。
接下来的话,每个字都像刀子。
“土地与补偿清算。”
“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过去三十年西部、南部牧场被非法侵占的历史旧账。
无论侵占方是地方豪强、部落长老、还是王室宗亲,一律追讨。
对被侵占的贝都因家庭,按当前市价进行足额现金补偿。”
“第四,文化与治理。”
“手艺复兴计划:资助贝都因传统手工艺传承人,开设编织、制毯、金属锻造等课程,保护文化遗产。”
“部落议事机制化:将贝都因部落长老议事传统纳入地方治理框架,建立定期协商机制,让基层声音能够直达利雅得。”
“最后!”
穆罕默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座上的老萨勒曼,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我建议,成立‘贝都因民生改善专项小组’,由王储殿下亲自担任组长,各部大臣、相关高官、部落代表为成员。
小组每周召开督办会议,进度直接向王储汇报,遇阻直接问责!”
他读完最后一行,合上卷轴。
纸张合拢的声音在死寂的议事厅里格外刺耳。
穆罕默德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
他等待着。
等待着预料中的反对声、质疑声、甚至辱骂声。
然后他就可以按照和父亲排练好的剧本,一条一条驳回去。
用苏德里系的强势。
用王储的权威。
用“民生大义”的旗帜。
打一场让瓦立德都需要拍案叫绝的辩论赛。
但他等来的,是一片死寂。
一片长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那种死寂。
无人理会。
老萨勒曼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小纳伊夫平静无波的脸,看到了小苏尔坦紧抿的嘴唇,看到了艾哈迈德亲王低垂的眼睑,看到了其他亲王或躲避、或闪烁、或意味深长的眼神。
更看到了图尔基在很认真的玩着手机。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这局面,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按照计划,此刻应该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亲王站出来支持。
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然后小纳伊夫会提出反对,他们会展开辩论,最后他用王储的权威强行推动,形成“虽有争议但大势所趋”的局面。
但现在……
没有人支持。
也没有人反对。
所有人都在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反对都可怕。
因为它意味着,苏德里系内部,已经没有人愿意陪他们父子玩这场游戏了。
老萨勒曼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口,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威严:“穆罕默德所提方案,诸位有何意见?”
依旧沉默。
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穆罕默德额头开始冒汗。
他忍不住侧过头,看向父亲,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办?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老萨勒曼给了他一个“稳住”的眼神,但自己心里也在发慌。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这次点名了:“小纳伊夫,你主管内政,对民生事务最熟悉,说说你的看法。”
被点到名的小纳伊夫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绶带,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站起身,向王座方向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脊背挺得笔直。
“王叔。”
他的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却让议事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