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也成为别人餐盘里“自然萎缩”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主位上的拉希德,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掌心已经微微出汗。
他几乎是掐着自己的大腿,才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把瓦立德事先交代的这番话说了出来。
太直白了,太残酷了。
这几乎是把国际政治中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碎,把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
虽然用的是“技术性”、“自然规律”这样的词汇来包装,但内核冰冷刺骨。
更让拉希德感到震惊甚至有些恐惧的是,当他说出这番话时,环顾四周,那四个联合国常任理事国的代表,他们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令人心寒。
仿佛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逻辑,早已默认了这样的规则。
世界资源的分配,本就应该由最强的几方来划定。
那些不够强的,要么依附,要么……被“自然淘汰”。
瓦立德……他到底想构建一个怎样的“新秩序”?
拉希德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为这场谈判定下了一个残酷的基调:
核心圈层决定外围命运。
会议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拉希德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一种沉入水底的、冰冷的共识。
打破沉默的是法国外长法比尤斯。
他似乎对拉希德指向的“缺乏有效监管、数据黑洞严重的地区”非常感兴趣,这正好契合了法国对非洲的诉求。
他轻轻咳嗽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那种法兰西特有的、混合着傲慢与理性的神情。
“拉希德总统的见解,很有建设性。”
法比尤斯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聚焦关键矛盾,避免分散精力,这符合效率原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
“那么,关于‘管控缺乏有效监管地区产能’这一点……
我代表法兰西共和国,提出我们的具体方案,也是我们参与并主导此项工作的前提条件。”
他伸出两根手指,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第一,主权与秩序归属必须明确。
非洲,是法国拥有特殊历史联系和现实责任的大陆。
非洲大陆的稳定、发展,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事务……
包括但不限于能源产能规划、原油贸易流向、定价协商、乃至各国国内经济政策协调等等。
这一切必须由法国独家主导、全权负责。
这是维护该地区稳定、避免外部势力不当干预、保障全球能源数据透明的基础。
任何其他国家,不得在非洲能源领域保留势力、开展合作,或与非洲国家私下达成任何可能干扰法国主导地位的协议。
这是红线,不容谈判。”
“第二,合理的成本补偿与权益保障。
法国承担起整顿非洲秩序、压制非法产能的责任,需要投入巨大的外交、经济乃至安全资源。
因此,法国自非洲进口的原油,必须享有不低于百分之十的价格折让。
同时,法国企业享有非洲所有能源勘探、开发、基建项目的优先谈判权和独家经营权。
这是保障法国履行责任的基本经济前提,也是确保工作可持续性的关键。”
法比尤斯说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靠,下巴微扬,仿佛在等待众人的臣服与认可。
他旁边的能源部长塞戈莱纳?罗亚尔女士,虽然没说话,但微微颔首的姿态,以及眼神中那份“理所当然”的意味,将法国的傲慢展现得淋漓尽致。
翻译过来就四句话:
非洲,我的地盘我做主。
活,我可以干。
但好处,我要拿大头。
你们,特别是中国和俄罗斯,滚出去。
会议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带着一种荒诞的冷意。
俄罗斯总统办公厅主任谢尔盖·伊万诺夫几乎没等法比尤斯话音完全落下,就嗤笑出声。
那笑声不大,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法比尤斯部长……哈!”
伊万诺夫歪着头,看着对方,就像在看一个沉浸在过去荣光里的老古董,
“‘非洲是法国的非洲’?
这种话,您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靠的是几十年前殖民时代的旧地图,还是巴黎沙龙里那些早已发霉的傲慢幻想?”
他坐直身体,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我们同意需要有人去管管非洲那些偷采走私,是因为嫌麻烦,不想把精力浪费在那上面,图个省事而已。
可不是因为离了你们法兰西,地球就不转了!
没有你们,我们俄罗斯一样有办法让非洲的油井按照规矩出油。
还‘专属势力范围’?
醒醒吧,时代变了,部长先生。
你那套殖民老爷的做派,早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打脸。
赤裸裸的打脸。
法比尤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脸颊肌肉微微抽动。
他正要反驳,另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了。
是中国驻阿联酋大使吴毅航。
他没有看法国代表,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中国在非洲的一切活动,始终遵循平等互利、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原则。
我们尊重非洲国家根据自身国情选择的发展道路,尊重非洲人民当家作主的权利。
非洲是非洲人民的非洲。
任何将非洲视为私产、排除其他合作伙伴的言论和企图,都是对非洲国家主权和尊严的不尊重,也不符合时代潮流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
中国将坚定维护非洲人民的自主选择。”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法比尤斯,又看向拉希德和瓦立德,最后回到自己的笔记本上,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段必要的陈述。
但话里的意思,谁都懂。
非洲不是谁的私产。
中国在非洲的生意,谁也别想动。
有种你试试?
妨碍我赚钱?那指不定非洲这片神奇的大陆会长点什么出来了。
法比尤斯的脸色已经从阴沉变成了铁青。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声的嘟囔,
“怎么,我们法兰西共和国,连表达自身合理关切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厅里,足够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美国的乔治议员,嘴角撇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毫不掩饰的讥诮。
中国的吴局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恍若未闻。
俄罗斯的伊万诺夫,更是直接抱起胳膊,脸上写满了“看你表演”的戏谑。
没人接他的话。
那种无声的、默契的鄙夷,比直接的驳斥更让法比尤斯难堪。
仿佛他刚才那番“非洲宣言”,只是一个小丑不合时宜的独角戏。
就在法国代表陷入尴尬的沉默,美俄中三方眼神交锋、暗流涌动之际,沙特代表团那边,穆罕默德轻轻吸了口气,站了起来。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谦和,与上午的憋屈截然不同,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各位尊贵的代表……”
穆罕默德开口,语速平缓,努力让每个字都显得清晰而郑重,
“我方无意介入各位之间的宏大博弈,也理解各方诉求的复杂性。
大家尽可各抒己见,协商博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拉希德脸上。
“但我必须补充一点。
这一点,不是沙特单方面的诉求,而是所有海湾国家,沙特、阿联酋以及科威特、卡塔尔、阿曼、巴林……
我们所有海湾合作委员会的兄弟国家,一个最基本、也是最迫切的现实诉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方,尤其是在美国、中国代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们海湾各国,国情特殊。
高福利的社会制度,庞大的王室体系,基础设施的持续投入,国民生活的保障……
这一切,都建立在石油出口收入之上。
这不是选择,而是生存的基石。”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