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我们内部反复测算和评估,我们必须明确告知各位:
国际原油价格,绝对不能低于每桶72美元。
这是维持我们各国政府正常运转、社会基本稳定、不发生内部动荡的平衡点。
低于这个价格,我们的财政将立刻陷入赤字,社会福利体系将面临崩溃风险,届时产生的连锁反应,恐怕不是全球能源市场能够承受的。”
他微微躬身。
“还请各位,予以体谅和尊重。”
72美元/桶。
一个具体的数字,终于被抛了出来。
不是110美元那样的进攻性要价,也不是模糊的“合理区间”。
这是一个防守性的、关乎生存的底线。
穆罕默德说完,微微颔首,坐了回去。
姿态放得低,但底线划得死。
他身旁的小纳伊夫,脸色更加难看,嘴唇抿得发白,手指紧紧抠着桌沿。
整个会议过程中,他几次想要开口,想代表沙特强调欧佩克的影响力,想提出更多诉求,想至少……
把姿态摆得高一点。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沙特,欧佩克几十年的领头羊,全球原油市场的定海神针,现在却只能以这样近乎“乞求体谅”的、放低姿态的方式,提出我们关乎国运的底线?
连大声争取、强硬表态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小纳伊夫胸口堵得发慌,一股郁气直冲脑门。
但最终,他还是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因为,他每次咳嗽清场或者想要做出发言的动作时,都被人无视了。
这种被无视、被压制、连表达诉求都要看人脸色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他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小纳伊夫感觉到旁边穆罕默德在桌下轻轻拉了他一下。
他侧过头,看到穆罕默德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堂哥,还没看清吗?
这张桌子,是那四个常任理事国的。
我们能坐在这里,是瓦立德的情分。
不然,我们会像非洲、拉美产油国一样,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接受别人的决定。
瓦立德需要我们,需要沙特的产量和欧佩克的剩余产能来平衡他的框架。
同时,我们也需要他,需要借助他的网络和影响力,在这个新格局里保住我们的基本盘,能坐在这张桌子上。
你那些争夺话语权的心思,现在提出来,除了内耗,有什么意义?
别争了,守住底线就行。”
小纳伊夫胸口一堵,一股强烈的屈辱和不甘涌上来。
但看着穆罕默德眼中那抹清醒甚至疲惫的无奈,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颓然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是啊,争什么?
早该明白的。
拿什么争?
欧佩克?
上午就被四个大国宣判了它的死刑。
沙特现在还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手里还有多少油,而是因为……
瓦立德需要沙特这张牌,来平衡,来点缀,来让他的新桌子看起来更“完整”。
美国、中国、俄罗斯、法国四方的代表,在穆罕默德说完后,神色各异。
乔治议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闪烁,飞快地计算着72美元这个价格对美国页岩油利润、对国内通胀、对削弱俄罗斯战略的影响。
伊万诺夫和诺瓦克对视一眼,眉头紧锁。
72美元远低于他们的期望,但沙特这个底线提得……太实在了。
这是财政崩溃线,不是谈判起点。
这意味着,任何试图将油价打压到72美元以下的方案,都将直接面对海湾国家的殊死反抗。
法比尤斯和罗亚尔虽然还在为刚才的难堪恼火,但此刻也被沙特的底线吸引了注意力。
72美元……
这个价格对法国从非洲获取廉价原油的“折扣”构想,会产生什么影响?
吴局长和吴毅航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中方乐见产油国内部有明确的合理的价格底线,这有助于市场稳定。
72美元,是一个可以接受的基准。
全场没有人立刻反驳,也没有人当场表示赞同。
一直如同石像般闭目端坐的哈立德亲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老装逼犯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的威严。
他只是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争吵的、算计的、沉默的,所有代表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他。
哈立德亲王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苍老后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
“这是王国,以及我们所有海湾兄弟们的,共同底线,所以谈判的价格,只能比72美元高。”
一句话。
只有一句话。
没有解释,没有恳求,没有威胁。
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但就是这个事实,让72美元/桶这个数字,瞬间从“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变成了“不容触碰的铁壁”。
因为说话的人,是哈立德·本·塔拉勒。
不仅是沙特的亲王,更是掌控着沙特全境石油管道和出口港口命脉的“油霸”,是海湾地区最大的军火贸易商,是能让美国军火商和华尔街都客客气气称呼一声“老伙计”的人物。
他开口,代表的就不是穆罕默德个人,甚至不完全是沙特王室。
而是整个海湾产油国集团最核心、最顽固、也最真实的集体意志。
你可以不理会穆罕默德的“请求”,但你不能无视哈立德亲王的“告知”。
更何况,他是五方重要‘股东’瓦立德的爹。
……
第519章 大国谈判,自有雅量(上)
会议厅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乔治议员收起了那点漫不经心,克里国务卿眉头微蹙。
诺瓦克和伊万诺夫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凝重。
法比尤斯和罗亚尔也暂时放下了对非洲的执念,开始认真掂量这个数字。
中国的吴局长和吴毅航,则是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仿佛早已料到。
底线,划出来了。
接下来,就是在这条底线之上,如何分配利益,如何构建规则。
一直沉默观察的中国能源局吴局长,此时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感谢沙特代表明确了价格底线,这为我们的讨论提供了重要参考。”
吴局长先定了调,表示听到了,也认可了其重要性,
“中方一贯主张合作共赢,也愿意为全球能源市场的稳定贡献力量。
但在具体方案落地前,有几个关键问题,必须明确。
否则,任何协议都将是空中楼阁,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纠纷。”
他目光清澈,看向拉希德,也扫过其他各方,
“第一个问题,执行与监管。
假设我们达成了某种产能分配或者‘分区销售’的协议,具体如何确保各方不会违反约定,私下跨区域倾销原油?
谁来进行监督,数据从何而来,又由谁来判定违规?”
他顿了顿,不等任何人回答,继续抛出更尖锐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惩戒机制。
一旦发现违规增产、跨区销售、或者像刚才法国代表提到的非洲偷采行为,具体的违约惩戒是什么?
是罚款,是限制出口,还是其他措施?
这个惩戒机制如何落实,谁来执行?
如果某个大国违约,这个惩戒机制是否真的有能力、有决心去执行?
还是说,最终又变成一纸空文,靠‘自觉’和‘信任’?”
吴局长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问题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任何协议最脆弱、也最容易被故意忽略的环节。
他并不直接反对任何一方的诉求,只是把协议从“美好设想”拉回到“残酷现实”的层面。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
刚才还在为价格、为份额、为势力范围争吵的各方,此刻都不得不面对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如何让协议真正落地?
俄罗斯的伊万诺夫冷笑一声,率先开口,矛头却是指向美国,
“吴局长问得好!这恰恰证明了某些国家提出的‘市场自由’是多么虚伪!
没有强有力的、具有约束力的监管和惩戒,任何协议都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