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在页岩油准入欧洲市场的问题上，法国恐怕也很难给予积极配合。
毕竟，欧洲市场的稳定，同样关乎法国的利益。”
这是交换，也是威胁。
瓦立德笑了，笑容有些冷，
“部长先生，页岩油进入欧洲，特别是能源消费国，是大势所趋。
美国需要出路，欧洲需要多元化供应。
法国的态度很重要，但并非决定性。至于非洲……”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建议您，与其执着于纸面上的‘主导权’，不如想想如何利用新机制，巩固法国在非洲的实际影响力。
一个稳定的、价格合理的能源市场，对法国在非洲的商业利益只有好处。
而破坏这个机制，导致市场混乱，最终受损的会是谁？”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作为对法国建设性态度的回报，在未来的某些具体合作项目上，阿联酋愿意优先考虑法国的伙伴。
比如，深海钻井平台的技术合作，或者……北非的天然气管道项目。”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瓦立德深谙此道。
罗亚尔沉默了。
她听懂了瓦立德的潜台词：主导权别想，但实际好处可以谈。
破坏合作对谁都没好处。
罗亚尔换了一种方式，“我们并非要完全排斥中国，而是希望建立一个有序、透明的规则。
无序的扩张会带来恶性竞争、债务陷阱和政治风险，最终损害的是非洲国家和全球能源市场的整体利益。
法国愿意承担起维护秩序的责任，但这需要相应的授权和利益保障。”
瓦立德心中冷笑。
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想把“维护秩序”的大旗抓在自己手里，然后利用规则把竞争对手排除在外。
他沉吟片刻，说道：“具体的规则设计，还需要各方在谈判桌上仔细磋商。
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阿联酋理解并重视法国在非洲的传统利益和特殊角色。
在未来的机制中，我们会寻求一种平衡，既尊重历史与现实，也保障市场的公平与开放。”
一个典型的“外交辞令式”承诺。
听起来很美好，但什么都没答应。
罗亚尔听出了其中的敷衍。
但她今天的主要目的并非从瓦立德这里拿到铁板钉钉的承诺，而是试探态度、表明立场、施加压力。
真正的交易，她的同僚、外交部长洛朗·法比尤斯，正在另一边进行。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
瓦立德站起身，
“您可以慢慢考虑。
距离明天谈判还有时间。
我还有其他客人要见，失陪。”
离开绿洲厅，瓦立德脸上的冷淡迅速褪去，换上一种深沉的疲惫，但眼神却更加锐利。
不过，现在……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
法比尤斯选择会面的对象是美国国务卿克里。
在一间私密性极好的酒店套房内，两位老练的外交官进行着更为直白的利益交换。
“约翰。”
法比尤斯用法语亲切地称呼着克里，
“我们都很清楚，美国页岩油的出口，需要一个稳定的、可预期的市场。
欧洲，尤其是西欧，是一个理想的选择。”
克里不动声色：“洛朗，欧洲市场的大门，理论上对所有符合标准的能源产品都是开放的。
当然，具体的准入和竞争，需要遵循市场规则和欧盟的相关法规。”
他把皮球踢给了欧盟法规。
法比尤斯笑了笑，他知道美国人想要什么。
“规则是可以讨论和塑造的，约翰。
法国在欧盟内部，特别是在能源政策方面，有着重要的影响力。
我们可以帮助推动建立一个对页岩油……更为友好的监管环境。
毕竟，能源来源的多元化，对欧洲的能源安全也有好处。”
这是在递出橄榄枝：法国可以默许甚至背书美国页岩油进入英国及部分欧洲市场，换取美国的回报。
克里身体微微前倾：“那么，法国希望得到什么？”
“非洲。”
法比尤斯吐出这个词，眼神变得锐利，
“新的全球能源机制，必须承认法国在非洲能源事务上的‘特殊责任’和主导地位。
我们需要明确的条款，确保法国公司在勘探、开采、运输和定价上的优先权，并限制其他非传统势力……
尤其是中国，在非洲的过度扩张。
美国需要在这个问题上，保持……善意的中立，或者，更好的话，给予支持。”
克里沉默了片刻。
用欧洲部分市场准入，换取美国不插手法国在非洲的势力范围，这是一笔地缘政治交易。
美国对非洲的能源利益并非没有企图。
但相比之下，打开欧洲市场、挤压俄罗斯空间、巩固与海湾国家关系，是更优先的目标。
如果法国愿意在页岩油问题上行个方便，那么美国在非洲问题上做出一些让步，并非不可接受。
“法国在非洲的稳定作用，对美国也很重要。”
克里缓缓说道，“一个混乱的非洲，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
只要法国的行动有助于维护非洲产油区的稳定，防止产能无序增长冲击油价，美国乐见其成。
至于具体的商业条款和排他性安排……
这需要在六方框架内，与其他利益相关方，特别是非洲国家自身，进行协商。”
表态了。
美国不反对法国谋求非洲主导权，但要求法国的行动要有利于“稳定油价”这个大局，并且不能吃相太难看，要拉上非洲国家做样子。
至于限制中国，克里没有明确承诺，但“乐见其成”四个字，已经包含了默许。
法比尤斯满意地点点头。
他要的就是美国的不反对。
只要美国不拆台，他就有信心在六方框架内，借助欧洲盟友和部分非洲国家的支持，将法国的诉求固化下来。
离开克里的房间后，法比尤斯马不停蹄，又约见了穆罕默德。
面对沙特未来的掌舵人，他的说辞又有所不同。
“亲王阁下。”
法比尤斯语气诚恳，“非洲的稳定，直接关系到全球油价的稳定。
您知道，非洲一些国家存在严重的非法偷采和隐性增产问题，这就像堤坝上的蚁穴，不断侵蚀着欧佩克……
或者说，所有负责任产油国共同努力维持的价格体系。
如果放任不管，最终受损的，是包括沙特在内的所有海湾产油国的财政收入。”
穆罕默德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法国人接下来要说什么。
“法兰西在非洲拥有独特的影响力和行动能力。”
法比尤斯继续道，“我们可以帮助海湾国家看住后院，以最低的成本，压制那些不守规矩的产能，维护大家共同的利益。
这比海湾国家亲自下场，或者依赖其他遥远的大国，要高效得多，也便宜得多。”
他把法国包装成了海湾国家在非洲的“利益守护者”和“成本最低的看门人”。
穆罕默德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有一定道理。
沙特对非洲的直接影响有限。
如果法国真能有效约束尼日利亚、安哥拉等国的超额生产，对稳定油价确有助益。
“法比尤斯部长，沙特重视与法国在非洲事务上的合作。”
穆罕默德谨慎地回应，“我们也认为，一个稳定的、遵循规则的非州能源市场，符合产油国的共同利益。
具体的合作方式，可以在新机制的框架下进一步探讨。”
没有明确答应给予法国“独家主导权”，但打开了合作的大门。
对法比尤斯来说，这就够了。
只要沙特不强烈反对，他就有把握在六方谈判中，联合其他有类似顾虑的产油国，将法国的特权地位一点点敲定下来。
至此，在双胞胎公主降生带来的短暂祥和之下，一场围绕未来全球能源秩序、地缘利益重新划分的激烈博弈，已经在阿布扎比的各个角落悄然展开。
美、俄、中、法四方，如同四只巨大的蜘蛛，在黑暗中编织着各自的网，试图将沙阿两国，尤其是手握关键筹码的瓦立德和穆罕默德，拉入自己的阵营。
而瓦立德，这位刚刚成为父亲的年轻埃米尔，正冷静地站在蛛网的中心，观察着每一根丝线的颤动，计算着每一次拉扯的力量。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
……
没和任何人一起用餐，瓦立德独自坐在餐桌前。
缓慢地切着盘中的烤羊排，慢慢的咀嚼着，思绪却早已飞越餐厅。
每方代表的的每一句交锋，像在棋盘上复盘关键棋子。
他需要厘清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