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揉了揉眉心,刚才在签约台上的震惊和快速分析带来的紧绷感稍稍退去。
但一种更令人不安的猜测却浮上心头,随着汽车的飞驰却越来越清晰。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阿布扎比夜景,那些璀璨的灯光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瓦立德布下的棋局上闪烁的寒光。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甚至带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寒意:
“先生们,我们可能漏掉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被打断思绪的拜登和克里同时看向他。
“什么问题?”克里皱眉。
乔治转过头,目光在拜登和克里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拜登那双深邃的眼睛上。
“乔伊,我们一直在分析瓦立德为什么要选巴林,分析他如何利用‘锈剑’制造法理借口,分析我们该如何应对这场两难的选择……”
他顿了顿,一个单词一个单词从他嘴里往外蹦着:
“但我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敢选巴林?”
“瓦立德是个疯子吗?
或许他很大胆,很疯狂。但他绝不是个傻子。
恰恰相反,从阿联酋夺权到主导这场六方谈判,他每一步都算计得极其精明,风险控制得近乎完美。”
“那么,一个如此精明、如此注重风险控制的操盘手……
为什么会选择一个风险最高、最可能直接引发与美国军事对抗的目标,作为他‘索要海湾主导权’的第一个祭品?”
乔治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让另外两人心里越来越沉。
“除非……”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可怕、也最符合瓦立德行事风格的猜测。
“除非他根本不怕引发与美国的军事对抗。
他有恃无恐。
或者更准确地说……
除非他确信,在巴林那个地方,美国的军事力量,至少是第五舰队的关键部分,不会成为他的阻力。
而且,换个角度看,我认为第五舰队……很可能会成为他的助力。”
拜登和克里同时愣住了。
车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乔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克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严厉,“第五舰队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武装力量,它只听命于总统和国防部!”
“理论上是的,国务卿先生,您说得没错。”
乔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但我们都知道,中东……尤其是波斯湾地区的美军,情况很复杂。非常复杂。”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驻扎在那里的将军们、校官们,他们和本地王室、和能源巨头、和国防承包商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们比我更清楚。
‘旋转门’在那里转得比华盛顿都快。
一次配合行动带来的私人友谊和未来‘顾问职位’的承诺,有时候比白宫的一纸命令更有吸引力。”
“更别提……直接的利益。”
“1990年我们通过了法案强制国防部审计,但是中东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审计过。
五角大楼也从2001年开始,暂停了对中东区域的常态化审计和监督。
原因是什么,不用我说吧。”
乔治看着两人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
“而瓦立德最擅长的是什么?
不是打仗,是攒局。
是把各方的利益编织在一起,让大家都能从中分一杯羹,然后心甘情愿地为他想要的结果出力。”
“想想他是怎么拿下阿联酋的?
想想他是怎么在美国页岩油行业里迅速扩张、甚至接近形成垄断的?
他用的是什么?
是资本,是股份,是未来巨额利润的承诺!”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
乔治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拿出波斯湾某个新发现油田的份额,或者是‘沙阿联盟未来所有军事采购和基地扩建’的优先合同……
甚至,他胆子大一点,直接拿出北方气田未来开发的干股……
去邀请某些关键人物合作呢?
别怀疑,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五就足够收买第五舰队总司令了。”
“听起来不多,但如果是北方气田的千分之一,每年可能就是数千万甚至数亿美元的分红。
谁能拒绝?
或者说……在波斯湾那个地方,在那些距离本土万里之遥、常年面对复杂局势的指挥官眼里,什么是更‘现实’的利益?
是严格遵守可能让他们陷入一场棘手地区冲突、且政治回报模糊的华盛顿指令?
还是在符合‘符合中东美军整体利益’的前提下,配合一个能带来实打实巨利、并且承诺维持地区稳定的本地强人?
而且还是可以算是半个我们自己人的瓦立德。
能源巨头们,军工复合体们,会达成一致意见的。”
拜登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克里则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的心理冲击。
“这……这只是你的猜测,乔治。”
拜登的声音有些沙哑,试图否定,但底气明显不足。
“是猜测。没错,乔伊。”
乔治坦然承认,随即语气变得尖锐,
“但这个猜测符合逻辑,符合瓦立德一贯的手法,更符合……
我们在中东这么多年看到的那些灰色操作。
别忘了,当年伊拉克战争后,那些快速致富的安全承包商和突然拿到巨额油田服务合同的公司,背后都是谁在推动?”
他耸了耸肩膀,这个动作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先生们,我们无法置喙那个领域。
那是军工复合体、能源巨头和一部分军队高层的传统地盘。
就连总统……在某些问题上,也需要权衡。”
车内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良久,拜登一声长叹后靠回椅背,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所以……”
他的声音苦涩,“我们可能面临的,不仅仅是一个外交难题,一个地缘选择……
还可能涉及到我们自家军队内部可能存在的……‘对地区形式的灵活理解’?”
“恐怕是的,先生。”
乔治点头,“这就是瓦立德敢这么玩的原因。
他算准了我们会投鼠忌器。
算准了在‘维护盟友巴林’和‘维护与沙阿联盟新协议带来的巨大利益’之间,我们已经很难抉择。
现在,他可能还给我们埋下了第三颗雷。
我们自己的军事体系内部可能出现的‘不协调声音’甚至‘反向操作’。
到时候,如果第五舰队反应迟缓,或者误判,或者干脆基于对地区稳定的专业评估而建议保持克制……
我们怎么办?
强行命令他们介入,打一场可能破坏整个能源协议、让页岩油布局崩盘、还顺带得罪国内一大批利益集团的战争?”
拜登和克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瓦立德这一手,太毒了。
把美国所有可能的反应路径都堵死了。
连军方内部可能的变数都计算在内,或者……干脆被他用利益提前润滑好了。
“乔治。”
拜登终于再次开口,“你和他熟。
你私下和他谈谈。
不是正式外交照会,是以……世交长辈的身份,探探他的口风。”
乔治苦笑了一下:“先生,您觉得他会跟我交底吗?
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财帛动人心。
如果他已经搞定了关键环节,我的谈话未必管用。
他可能只需要我们‘保持沉默’,或者‘理解他的正当诉求’。”
“我知道。”
拜登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
“但我需要我们有台阶下。
乔治,我需要知道他的底线到底是什么。
是要彻底推翻哈利法王室?
还是仅仅施加压力,换取某些特许权或战略让步?
动武的规模?
是有限惩戒,还是全面占领?
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