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站着小纳伊夫,这位内政大臣此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阴沉得能滴出墨。
厅内座次图册与会议名册显示,应到三十六位亲王。
实到三十三位。
缺席的三人,名字没人念,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第二副首相哈立德亲王、阿勒瓦利德亲王……
以及那个如今名字比波斯湾飓风更让人心悸的……
瓦立德·本·哈立德。
那个刚刚在阿布扎比六方协议签约仪式上,当众拔出一柄“无锈锈剑”、将巴林王室钉在“背信调包圣物”耻辱柱上的男人。
“人都到齐了。”
老萨勒曼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
“哈立德亲王、阿勒瓦利德亲王,与此事利益攸关,需要避嫌,本次会议不予列席。”
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划掉了两个重量级人物参会的资格。
厅内无人出声。
避嫌?
狗屁的避嫌。
老萨勒曼这是明摆着要把塔拉勒系的声音提前掐灭在会外。
过程可以繁杂,可以争论。
但老萨勒曼要的,是结果的确定。
“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老萨勒曼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阿布扎比,六方协议签约现场。
瓦立德亲王当众开启保管了一百二十年的传国圣物‘阿杰拉布剑’,发现剑身无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穆罕默德和小纳伊夫脸上,
“纳伊夫,穆罕默德,你们当时就在现场。
你们说说看,瓦立德当时是什么反应?”
小纳伊夫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开始客观的陈述事件过程。
“当时……”
效忠委员会的亲王们认真的听着。
良久,小纳伊夫平淡的讲完,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此时穆罕默德接话,语气硬邦邦的,
“而当时哈立德亲王是如此分析的……所以……”
他将哈立德亲王的论断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老萨勒曼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所以,瓦立德的意思很明确……
巴林调包了圣物,这是对沙特王室的奇耻大辱。必须追究,严惩,甚至……”
他拖长了音调,缓缓吐出两个字:
“开战。”
厅内气氛骤然一紧。
开战。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每个人心里,激得人汗毛倒竖。
巴林是什么地方?
面积小,人口少,但地理位置致命。
美军第五舰队司令部就驻扎在那里。
那是美国在海湾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
对巴林动手,等于直接扇美国的脸,挑战美国在海湾的绝对军事存在。
更别说沙巴之间还有所谓的“血盟”关系。
2011年阿拉伯之春,巴林国内动荡,是沙特砸下重金、甚至派出军队进入巴林,才帮哈马德国王稳住了局势,保住了王位。
现在要对巴林动武?
于情于理于利,都他妈是步臭棋!
“王兄。”
艾哈迈德亲王,抚胸开口,声音沉稳,
“此事蹊跷太多。
阿杰拉布剑保管一百二十年,火漆完好,突然在六方协议签约当天、在瓦立德亲王手中无锈现世……
时机太巧,巧得不像巧合。”
他顿了顿,看向穆罕默德,
“我听你刚刚说,哈立德亲王说的……”
“‘现在纠结剑到底是不是真的被调包,或者是谁调包的,已经毫无意义。瓦立德已经把话撂出去了,把‘巴林背信调包圣物’的罪名扣死了。’”
艾哈迈德亲王目光锐利:
“哈立德亲王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讨论真相,更像是在……定调子。”
“他在告诉穆罕默德和纳伊夫:别管真假,瓦立德已经把这顶帽子扣给巴林了,接下来,我们该想的是怎么应对。”
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亲王点头。
是啊,太巧了。
瓦立德刚利用六方会谈攫取了沙阿联盟的临时话事人身份,转头就冒出这么一件“圣物被亵渎”的惊天丑闻,目标还直指沙特的铁杆盟友巴林?
这怎么看,都像是塔拉勒系精心设计的一步棋:
进一步制造新筹码,搅乱海湾格局,为瓦立德、为他自己掌控的沙阿联盟,争取更大的行动空间和道德高地。
甚至……为吞并巴林,制造借口。
“王储殿下。”
一个略显慵懒、却又带着某种微妙讥诮的声音,在群情激愤的间隙里,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小法赫德亲王——前任国王法赫德的儿子,如今王室中著名的“闲散王爷”、“乐子人”。
他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面前金杯的杯沿,脸上带着惯常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仿佛眼前这场决定王国命运的严肃会议,不过是宫廷剧场里一出值得品味的戏码。
小法赫德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老萨勒曼脸上。
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但他每个字都清晰得能敲进人心里:
“瓦立德亲王如今的身份……太复杂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享受这种全场视线聚焦于身的权力感,
“他是沙特亲王,是圣训首席,手握宗教解释权。”
“这一点,没人能否认。
毕竟,国王陛下亲口任命,王储殿下也点了头。
释经之剑在他手里,教义解释他说了算,这是王国的法统。”
“但是……”
小法赫德拖长了音调,嗤笑了一声,
“他同时还是阿联酋的埃米尔。”
“掌控阿联酋七酋长国部落联盟,手握重兵,说一不二。
在阿联酋,他是真正的君王,是那片土地的主宰。”
“这次六方会谈,沙阿联盟成立,国际话语权提升,对我们沙特当然是好事。
谁都希望自家兄弟在外面腰杆硬,说话响。”
“但问题在于……”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老萨勒曼,声音压低了半分,却更显凝重:
“瓦立德成了沙阿联盟的话事人。”
“王储殿下,诸位叔伯兄弟,咱们摸着良心说……”
小法赫德环视四周,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对沙特而言,到底是福,还是祸?”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多人眼神闪烁。
这话,其实很多人心里都在嘀咕。
但没人敢像小法赫德这样,当着所有亲王和大臣的面,赤裸裸地挑明。
毕竟,瓦立德此刻在舆论场上风头无两,是“捍卫家族尊严”的英雄,质疑他,容易惹一身骚。
但小法赫德不怕。
他是“乐子人”,是“闲散王爷”,是早已远离权力核心的前任国王之子。
他说什么,都可以被解读为“局外人的风凉话”或者“个人见解”,进退有余。
小法赫德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的父亲,第五任国王法赫德,是当年打压塔拉勒亲王最狠的那位。
塔拉勒亲王回国后,便是他的父亲下令幽禁。
直到法赫德中风、阿卜杜拉上台,情况才有所缓和。
如今时移世易,瓦立德强势崛起,不仅重振塔拉勒系,更打下了阿联酋的基业,权势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