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除妖人 第446节

  “也许,顾旭真的是转世的神仙,再加上洛川、赵长缨等人对他的鼎力支持,他真的可能拥有着颠覆社稷的实力。

  “我们的家族若要延续下去,就必须做出正确的抉择。

  “要么继续做大齐的忠臣,要么选择投向顾旭,要么将家族一分为二、两边下注。

  “我们家族现在没有圣人强者,早已不复过去的鼎盛。只要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陈善道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锦衣、高大魁梧的青年便上前一步,朝他拱了拱手。

  此人名为陈千乘,是陈善道的嫡长子,也是最有可能成为陈家下一代家主的人。

  “千乘”取自古话“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

  他父亲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显然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

  “父亲,大齐王朝的皇后,是我们的姑姑,“陈千乘开口说道,“光凭这一点,就足以把我们家族绑在大齐王朝这一辆战车上。

  “先不提忠义这些大道理。

  “就算我们真的向顾旭投诚,凭我们家族跟大齐皇室世代联姻的密切关系,顾旭也不可能真正信任我们。

  “况且,我还了解到,顾旭最近一直在严厉惩治西北地区的众多宗门教派、世家大族,不仅从他们那里收缴了大批财物资源,而且还砍掉了很多宗主、长老、世家子弟的脑袋。

  “那些侥幸保住一条命的人,也成天过得胆战心惊,生怕顾旭的斧头下一刻就会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跟这样一个暴君比起来,当今大齐天行皇帝,简直就是慈惠宽厚的仁德之君!

  “我们陈家在大荒存续数百年,拥有了如此之大的家业,我们的祖上必然做过一些不择手段的事情。现在顾旭的手上,有件号称能遍观大荒的神奇法宝,又有擅长天机推演之术的洛川为他效力。

  “如果顾旭盯上了我们手头的资源,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给我们扣上罪名,然后将我们统统杀头。

  “父亲,我可不希望我们家族代代积累的土地、资源和财富,在一朝一夕间,被他人以强权夺走。”

  听到陈千乘的这番话,陈善道长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千乘,你着实是心思缜密、性格稳健之人,若是在太平时期,将家族交给你,我定然非常放心。”

  在说话的同时,陈善道回想起去年,顾旭解决了陆氏凶宅案件,成为了名器“惊鸿笔”的新主人,又学会了以艰深难懂著称的“焚天七式”。

  司首、国师、昭宁公主,均对这位崭露头角的年轻人青睐有加。

  陈善道当时想过,把自己的小女儿陈素绘嫁给他——更准确地说,是让顾旭入赘陈家。

  这样一来,名器“惊鸿笔”和一位有着圣人之姿的年轻天才,都将归陈家所有。

  只可惜,顾旭的成长速度实在太快。

  陈善道还没有下定决心追加筹码,顾旭就已经变成了今日这般需要天下人抬头仰望的、一念之间能够决定各大门阀生死存亡的存在。

  此刻陈素绘也在场。

  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姑娘,尖下巴,瓜子脸,体格纤瘦,两颊苍白,没有半点血色,有种脆弱的病态美。

  她低调地坐在房屋的角落,穿着梨白色的上袄,鹅黄色的棉裙,发髻中简简单单插了根白簪子,怀里抱着本古旧的《圣人训》。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棱,照在她的身上,使她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是透明的。

第565章 累不死的牛

  当陈善道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陈素绘的目光依旧飘忽而没有焦点。

  “素绘?”

  “父亲有何事吩咐?”

  “刚刚我跟千乘说的话,你都听到没?”

  “莫非父亲又在考虑把女儿跟那顾旭凑合到一起?”

  她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毫无波澜,仿佛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无关、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善道被噎住了一瞬。

  他知道,自家的女儿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当其他世家弟子都在整天琢磨如何把话说得更委婉、更得体时,她却总是直言不讳,从来不顾虑他人的感受。

  未等陈善道回应,一旁的陈千乘便急急忙忙道:“父亲,万万不可啊!顾旭已经娶了幽州的赵嫣,在剑阁还有个‘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旧情人!若是妹妹嫁给了他,岂不是要伏低做小,受尽委屈?”

  大部分时候,陈千乘都是个沉稳从容的人,常常被人夸奖“有大将之风”。唯有当几个妹妹受到欺负时,他会瞬间变得暴躁冲动起来,变成一只炸毛的猛虎。

  “冷静一点,千乘,”陈善道淡淡地说道,“在这个家族生死攸关的时刻,我们每个人的委屈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素绘也不例外。

  “我只是在想,万一最后顾旭赢了,我该如何给家族留条后路。”

  然后他转过头,望向队伍中一直低着头的陈晏平:“晏平,我记得你在神机营预备役的时候,跟顾旭私交不错?”

  听到父亲叫自己的名字,陈晏平上前一步,沉声道:“当初相处时,他对我一直都很客气。只是当我进一步示好时,他却完全不为所动。”

  陈晏平是陈善道庶出的儿子,虽然貌不惊人,但总是嘴角带着微笑,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感觉。

  数日前,陈晏平刚刚突破了第五境。作为曾加入过神机营预备役、探索过空玄散人的崂山遗迹,也参加过今年洛水大会的天才修士,如果世上没有像顾旭这样的妖孽存在,那么他一定会成为大齐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新星之一。

  “顾旭果然是野心勃勃之辈。”陈善道叹了口气,评价道,“他很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不会轻易被眼前的小利所迷惑。

  “如千乘所说,大齐皇后是我们陈家的人,这意味着我们家族不可能加入顾旭的阵营。但如今顾旭声势正盛,对上失去一个投影的陛下,并非毫无获胜的可能性。

  “俗话说,‘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

  “我们陈家现在只有一窟,是无法高枕而卧的。晏平,我希望你能为家族开凿出‘第二窟’。

  “我打算找个由头,将伱和陈素绘逐出家族,你们可以带着名下的产业去投靠顾旭。这样一来,即使大齐王朝真的不复存在,我们家族也能延续香火。”

  陈晏平微微皱眉道:“父亲,众所周知,顾旭手里有一件能够洞察天下万事的神奇法宝。这种‘犯错后被逐出家族’的谎言,一定会被他识破——甚至我们今天所讨论的一切,都可能已经落入他的耳中。”

  “我之所以要演一场将你们逐出家族的戏,”陈善道说,“并不是为了瞒过顾旭,而是为了在天下人面前,让我们家族的名声好听一些,不至于被当成两面三刀的小人。

  “在我看来,顾旭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只要你们两个能给他提供足够的利益和资源,那么哪怕他早已洞悉了真相,他也会假装不知道。”

  陈晏平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拳头反复握紧又松开。他的心绪,如乱麻般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他知道,如果答应了父亲的要求,那么他便将不再是陈家的一员,将永远地离开这座大宅。

  “襄阳陈氏”的背景,将永远地从他身份被剥夺。

  有生之年,他将和自己的族人站在对立面,再也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在同一间屋子里为家族的命运未雨绸缪。

  二者之间,必然分出胜败。

  胜者延续血脉,败者冢中枯骨。

  “父亲,我把名下那些产业和炼器匠人全部带到西北,真的合适吗?您不需要留下一些?”

  “不把它们全部带去,顾旭不会信任你。”

  “父亲,要不让素绘留下吧?她年纪还小,不该随我一起冒风险——”

  “晏平,你要记住,血缘才是这世上最可靠的关系。若是顾旭真的夺得天下,你就算得了他的青睐,也最多只能保家族一世无虞。但如果素绘能生下他的子嗣,那么家族的香火将在新朝延续不灭。

  “要知道,顾旭现在还没有孩子呢。”

  陈晏平长长叹息一声。

  父亲说话的语气很是淡漠,似乎完全将子女视为延续家族的工具,听不出丝毫留恋之情。

  然而,当陈晏平看见父亲那些已经有些花白的鬓角,以及额头上日渐明显的皱纹时,他的心情不免五味杂陈。

  “父亲,之前医师说过,您因为长期过度修炼,经脉中囤积了大量的阴煞气息,要多注意休息,一定要记得每天服药——”

  “——男子汉大丈夫,别婆婆妈妈的,赶紧给我把你的泪珠子擦掉,你父亲现在身体壮实得很,不需要你牵挂。

  “你可还记得,在你杀掉那条狗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那条狗……”

  父亲突然提起这件事情,令陈晏平有些猝不及防。

  那些早已被尘封的痛苦记忆,悄然之间浮上他的心头。

  襄阳陈氏的每个男孩,在突破第二境后,都要养一条小狗,每天亲自给它喂食,亲自带它出去散步,亲手把它一点点地养大。

  陈晏平自然也不例外。

  他的小狗,名字叫“阿黑”。(1)

  他是从路边把它捡来的——当时它只有他巴掌那么大,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四肢笨拙地摇摇晃晃地走着,脏兮兮的黑毛被雨水淋湿。看上去,它应该是因为太过瘦弱,被自己的母亲抛弃了。

  被捡回家的阿黑,喜欢舔他的鞋子,喜欢吃他的残羹剩菜,喜欢半夜捉耗子。

  它逐渐长大,毛发变得更加浓密,四肢变得更加强健。

  它学会了在主人身边蹲坐,学会了摇尾巴示好,学会了听从命令。每一次看到它的进步,他的心情都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充满了喜悦和满足。

  然而,在陈晏平即将突破第三境的时候,他得到了父亲的命令:

  “杀掉那条狗。”

  父亲说,这是襄阳陈氏世世代代的传统,是他们家族能够数百年来在大荒屹立不倒的关键秘诀。

  众所周知,在踏上第三境“奈何桥”的时候,如果修行者受到强烈的情绪刺激,那么将更有可能觉醒强大的神通。

  陈家的先祖认为,自家后辈从出生起,就养尊处优、无忧无虑,无需像先辈们一样,用汗水和鲜血去开创基业。

  他们的一生,或许都将平静无波地度过,很难遇到会带来强烈情感冲击的事情。

  于是,陈家先祖便想出了让后辈们亲手养一条狗再把它们杀掉的办法,以刺激后辈们在破境时的情绪,使得每一代都有人能够借此觉醒强有力的神通。

  这种做法听上去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但在陈家先祖们看来,一条狗的性命与强劲的神通、与家族的长久不衰相比,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陈晏平曾尝试反抗过父亲的命令,还曾抱着小黑趁着晚上悄悄地离家出走。

  但他很快被父亲抓回了家。

  那天晚上的父亲,态度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的曾祖父,你的祖父,你的兄弟,还有你老子我,都曾这样做过,你为什么做不到?”

  时至今日,陈晏平依旧清晰地记得小黑临死时的眼神。

  黑溜溜的眸子,清澈干净,倒映着主人嚎啕大哭、两眼通红的狰狞模样,甚至还同情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的鞋尖。

  却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完完全全一无所知。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陈晏平开始在大荒崭露头角,不仅在修行世界搅弄风云,也将接手的陈家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有模有样,令大齐王朝年轻一辈无不刮目相看。

  他仿佛戴上了一张笑脸面具,变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似乎再也没有人能够透过他的面具,洞察他的内心。

  …………

  “你可还记得,在你杀掉那条狗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我记得。您那时说,情感是懦夫的借口,是无用的羁绊。陈家的男人,需要有铁一般的心肠。”

  “很好。晏平,现在我再次把这句话送给你。”

  “谢父亲指教。”

  “明天,我会以‘不敬祖宗’、‘不孝父母’的罪名,把你和素绘赶出家门。在那之后,就需要你自谋出路了,我再也帮不了你了。”

  “儿子明白。”

  

  “以后在战场上相见,如果你的主君要求你砍掉我的脑袋,以示忠诚,你不要犹豫,照做便是。”

  “……是。”陈晏平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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