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进老班,哪儿都免不了这一遭。
可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之后,浮上来的东西,出乎他的意料。
“来了来了,就是他。”
前排一个圆脸的胖师兄先出了声。
他脚边趴着一只灰扑扑的獾,那獾的耳朵贴着地面,像是睡着,又像是在听什么。
胖师兄冲罗影招了招手,热络得像街坊:
“【避厄垒蚁】!我可是把你那堂课的事,前前后后听了三遍!”
“金教习当堂认错那段,啧,我们这些老家伙,想都不敢想。”
旁边靠窗的位置,一位师姐抬起了眼。
她坐得安静,袖口里探出半截青色的蛇尾,尾尖轻轻绕着她的手腕。
那条蛇的鳞片上流转着一层水光。
入阶的气息,收得干干净净。
她的目光没落在罗影脸上,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能让我看看吗?”
她的声音温温的:
“运系的蚁。我读遍了库里的虫谱,没有一页记过。”
最后排,一个高瘦的师兄靠墙坐着。
他肩头站着一只隼。
铁灰色的翎羽,爪子扣在他肩上的护垫里,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三个新人。
那位师兄没说话。
只是朝罗影,微微点了一下头。
一下。
就一下。
可罗影看得出来,这一下,是这位师兄给人的最高礼数了。
潜鳞书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一只稀有级的运系御兽当堂进化,这样的事,瞒不住,也不需要瞒。
这些老生,个个手里握着入阶的御兽,都是从五千人里一层一层筛出来的尖子。
正因为是尖子,才更清楚“稀有级”“运系”这几个字的分量。
真正的强者之间,用不着酸。
好奇,欣赏,结个善缘,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王健自来熟,已经跟胖师兄搭上了话。
李子诚绷着背,在空位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像是怕坐姿不端都要被人看轻了去。
罗影朝那位师姐拱了拱手:
“下课后,请师姐随意看。”
师姐笑了一下,袖口里的蛇尾缩了回去。
金教习走上讲台,咳了一声。
满堂安静。
“今日有三位新人试听。”
他扫了一眼台下:
“正好,这个时节,也该把禁术总纲重讲一遍了。”
“老规矩。总纲年年讲,你们年年听。听懂几成,看各自的造化。”
台下没人有异议。
罗影注意到,连那位靠墙的高瘦师兄,都坐直了些。
总纲年年讲,这些入阶的老生年年听。
这门课的分量,可想而知。
金教习负着手,踱了两步。
“开讲之前,我先问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你们蒙学的时候就背过答案。”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子诚身上:
“人族无蛮力,无血脉,论天生的本事,连一只觉醒一级的黑水牛都打不过。”
“凭什么,是万兽的老师?”
李子诚站起来,答得规矩:
“因为人族能契约万兽,催化潜力,引导进化。”
“我们是唯一的辅助种族。”
“没错。”
金教习点头:
“蒙学的标准答案。背了三年,一个字不差。”
“可我今天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一顿。
“这个答案,只答了一半。”
“它告诉了你们人族能做什么。”
“没告诉你们,为什么只有人族能做。”
满堂的老生都安静着。
这段话他们听过很多遍了。
可每一遍,坐在底下的心境不同,听出来的东西就不同。
金教习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天地生万物,各承一份。”
“兽,承的是形。”
“血脉里刻着路。生下来会跑,会咬,会藏。刻着什么,它就是什么。”
“一只虎,生下来就知道扑咬。一只蚁,生下来就知道搬粮。不用教。”
“可也正因为刻死了...“
他的手指轻轻一收:
“血脉是一条走完了的路。”
“兽照着祖宗的老路走,走到头,就是它的天花板。”
“千年前的虎怎么扑,千年后的虎还怎么扑。”
“它们不会问一句,能不能换个走法。”
“血脉不许它们问。”
金教习收回手,目光扫过全场:
“而人,承的是神。”
“我们没有血脉之力。生下来不会跑,不会咬,连站都要学一年。”
“可我们的心神,是活的。”
“能观。能想。能推演。”
“能在一条走死了的路前头,问一句...为什么不能绕过去?”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契约是什么?”
“契约,就是把人这一点活的心神,接到兽那一条死的血脉上。”
“兽自己走,是摸着黑,照祖宗的脚印走。”
“契约了人,是有人打着灯,替它在前头,探新路。”
“这盏灯,天地间,只有人族点得起来。”
“这,才是万兽之师这四个字,真正的分量。”
敞轩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李子诚的手,悄悄攥紧了。
同样的道理,胡先生在蒙学讲过,王健昨天也讲过。
可从金教习嘴里,一层一层剥开来讲...
这已经不是知识了。
这是道。
罗影坐在那儿,心里头也翻了一下。
他想起了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
进化分支,隐藏路径,倒悬的光树...
那本书做的事,和金教习说的这盏灯...
是同一件事。
只不过,他这盏灯,亮得早了些,也亮得远了些。
“好了,大道理讲完了。”
金教习话锋一转:
“落到实处。禁术万千,根子上就一门。”
“契约术。”
“其余的所有禁术,滋养也好,共感也好,命轨也好...全是从契约这条根上,长出来的枝。”
“根不牢,枝上的东西,你一样都学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