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
乍一听,句句在理。
账目清楚,来路明白,何必多此一问。
可罗影站在灯下,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只觉得...漏洞百出。
账上记的是买了什么。
记不了怎么用的。
记不了先后次序,记不了火候分寸,记不了那些账本之外的东西。
一条进化路线的关窍,恰恰全在账本之外。
书院真要复刻这条路,光靠一本流水账,连门都摸不着。
这个道理,一个管了几十年库房的老人,会不懂?
他比谁都懂。
所以这番话,压根就不是说给书院听的交代。
是说给他罗影听的...台阶。
老人是在告诉他...你不用说。
你不用在我面前,把那套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
不用斟酌哪句真哪句假,不用担心说多了露了底,说少了显得藏私。
账本替你交代了。
你什么都不欠。
罗影望着那个背影。
这一晚的每一件事,忽然都串起来了。
那盏一直温着的茶。
那些绕着家长里短打转的话。
那句“闲话说透了,该办正事了”...
然后正事里,偏偏抽走了最要紧的一问。
老人把这场会面里,唯一可能让他为难的东西,悄没声地,搬走了。
就像当日,把那道横在罗家门前的坎,悄悄搬开的张乡老。
不。
不一样。
张乡老搬坎,搬的是一笔投资。
冯教习搬的这一下...图什么?
罗影摇了摇头。
“冯教习。”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我虽然才十四岁。”
“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会不通世故。”
“账本交代不了进化的关窍,这个道理,学生懂,您更懂。”
“您这番话...是又要让我,欠您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
“牌子的账,您不让我还,说要往下传,学生认了。”
“茶的暖,话的软,学生也都受了。”
“您帮了我很多。桩桩件件,我都认。”
“可这一回...”
罗影望着楼梯口那道一动不动的背影,一字一字地问:
“我想知道...为什么。”
库房里,彻底静了。
灯芯上的火苗,直直地立着,连晃都不晃。
许久。
楼梯口的那道身影,缓缓转过了身。
灯光够不到那么远。
老人的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幽幽地亮着。
那双看了几十年账目、盖了几十年印章、把书院里几代学子都看遍了的眼睛...
此刻一瞬不瞬地,盯着灯下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盯了很久。
久到罗影几乎以为,老人不会答了。
然后。
冯教习忽然...笑了。
那笑从眼角的皱纹里漫出来,一层一层,漫过整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开口了:
“罗影。”
“你这是...第三次,刷新我对你的印象了。”
第85章 身份互换
“哦?”
罗影轻声问道,心里头浮起了一丝好奇:
“除了小玄展露天赋那一次...还有一次?”
初契堂挑蚁,七号教室砺勇石汲取能量。
这两桩,他都记得。
可冯教习方才说的三回里,头一回是道歉那次,第三回是今晚。
那中间那一回,是什么时候?
冯教习从楼梯口的阴影里走了回来。
他没有急着答。
老人在案后重新坐下,把那串钥匙搁在案上。
钥匙和木案磕碰,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拎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盏凉茶。
又拎着壶,朝罗影那盏里,也续了些。
做完这些,他才开口:
“第二次,就在今日。”
“你上课的时候。”
老人抬起眼:
“血契了小玄。”
罗影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老生班的敞轩,金教习的课堂。
血契是他当堂改的,在场的只有金教习和二三十个老生。
从下课到此刻,不过一个多时辰。
消息传得再快,也不该这么快。
更不该...这么细。
冯教习看出了他的疑惑。
他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
“你和小玄的契约,是我契的。”
“入学那天,初契堂,五千个新生,一人一契,全是我一双手施下去的。”
“我施的契,就像我记的账。”
“哪一笔平了,哪一笔销了,哪一笔...转成了另一种记法。”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旁点了点:
“这里头,都有数。”
“你解掌契,转血契。旧契散的那一瞬,我人在库里,正核着账。”
“心头就是一跳。”
“我又怎会不知?”
罗影沉默了。
他想起了金教习讲过的话。
契约传递的,是心神。
原来施契的人,和这五千道契约之间,也各连着一缕。
五千缕心神,系在一个老人身上。
哪一缕动了,断了,变了...他都知道。
这是何等的修为。
又是何等的...负担。
冯教习放下茶盏,继续道:
“我不仅知道你转了血契。”
“我还知道...你们血契的时候,彼此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