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契散去的最后一瞬,那道契约里流过什么,我这个施契的人,看得见。”
老人望着罗影,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道血契的印记,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我看见一只天底下最怕死的蚁。”
“满堂的人都替它主人算账,说这笔买卖亏了。
它在图案里,缩了一下。”
“就缩了那一下。”
“然后它自己爬出来,爬到了那滴心头血底下。”
“六足扒得死死的。”
“没躲。”
冯教习的声音,放得很慢:
“我也看见一个少年。”
“寿数的账,划算不划算的账,满堂的人都替他算完了。”
“他心里头过的,却是另一本。”
老人一字一字地道:
“你是真真正正的,把那只蚁,当成了家人。”
库房里静着。
灯芯上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一排排高大的库架上。
一老一少,一坐一立,影子挨得很近。
罗影垂着眼。
心里头慢慢淌过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话,耳熟。
曾经,他对王健说过差不多的意思。
“这是你第三次,刷新我对你的印象了。”
那时候,他是说这话的人。
当时王健哦了一声,饶有兴致。
如今,轮到他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了。
身份掉了个个儿。
可正因为他当过说这话的人,他才知道...
这样的话,出口之前,是要先在心里认定了的。
掺不得假。
冯教习此刻的这几句,是真心。
罗影抬起头,轻声道:
“过奖了,冯教习。”
“我没想那么多。”
“我只知道,这样对小玄有好处。”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
没有自谦的客套,也没有受夸后的赧然。
就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家人之间做的事,哪里需要旁的理由。
冯教习没说话。
他望着灯下这个少年,望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远了。
远到不在这间库房里了。
远到不在这个年月里了。
许久,老人喃喃了一声:
“像...”
“太像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说给几十年前的某个人听的。
罗影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自己像谁。
可他看得出来,老人此刻眼里映着的,是一段很旧很旧的光阴。
那段光阴里有个人。
老人望着他的时候,其实是在望着那个人。
罗影安安静静地站着。
有些时候,不问,就是最好的问。
灯花爆了一声。
冯教习回过神来。
他抬手,把眼角那点湿意,借着揉眉心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抹掉了。
再抬起头时,那张脸又平整了。
“第三次,是现在。”
老人的语气,恢复了几分核账时的条理:
“我给了你台阶。”
“我不追问进化的方式,账本替你交代...对你而言,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整个大乾,【避厄垒蚁】只你一家。”
“没人知道路子,就没人跟你争。你那只蚁的身价,只会一日高过一日。”
“进化的关窍攥在自己手里,那是能传家的东西。”
“换了旁人,巴不得我一辈子别问。”
“走到楼梯口了,你叫住我。”
老人的目光,静静地落在罗影脸上:
“为什么?”
他的语气,是问询的语气。
可他的神情,分明不是。
那双眼睛望着罗影,像是在等。
等一个他早已知晓的答案。
就像出题的先生,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提笔,明知道答案,还是想亲耳听他说一遍。
罗影笑了笑。
他没有绕。
认认真真地,答了:
“您不问,这件事就悬在您身上。”
“书院要是追下来,问您为什么不查...您得担着。”
“您问了,答与不答,便是我的事。”
“是我的责任。”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透了些:
“您替我搬走的,是我的为难。”
“可那份为难没有消失。”
“它挪到您肩上去了。”
罗影望着老人,声音不高:
“我爹是庄稼人,不识几个字。”
“可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受人一尺,记人一丈。”
“这一尺我能受。”
“牌子我收了,茶我喝了,您的心意,我都受着。”
“可我不能眼看着,您替我扛着东西...”
“还装作看不见。”
“装看不见,那一丈,就记到狗肚子里去了。”
库房里,又静了。
这一回,静得更久。
久到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敲过去了。
冯教习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那双看了几十年账的眼睛里,情绪一层一层地翻。
先是欣慰。
然后是感慨。
最后,翻上来的,是一点酸。
说不清是为眼前这个孩子,还是为几十年前的哪个人。
望着望着,老人忽然低下头,晒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多少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