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照着老人的半张脸。
他不答,反问:
“你买牛的时候,同样的价钱,一头三岁口的壮牛,一头十岁口的老牛,你买哪头?”
“三岁口。”
罗影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这是庄稼人的本能。
“为什么?老牛眼下的力气,未必比壮牛小。”
“因为壮牛往后还有二十年。”
罗影说着,声音慢了下来。
他隐隐摸着了边。
“这就是了。”
冯教习点头:
“这两排兽的价,你得连着进阶令一起算,才算得通。”
“先说稀有级这一排。”
老人朝那只饮水的踏霜鹿,扬了扬下巴:
“它们价低,低得有缘故。”
“血脉是终极进化体,不会再进化了,这是其一。”
“其二...它们还没入阶。”
“你买回去,想让它脱凡,还得自己去凑一枚进阶令。一百两,一次嘉奖,一文都省不了。”
“这笔账摊开算,一只五十八两的慧灯萤,真正落到入阶,前前后后是一百五十八两。”
“所以标价上,先给你让出来了。”
“可让归让...”
冯教习的声音,沉了一分:
“这一排的好处,也在这儿。”
“稀有级的血脉,底子厚。入了阶,只是个起点。”
“脱凡一级,往上,脱凡二级,三级...一步一步,能一直往上爬。”
“爬到头,还能去叩二阶的门。”
“这是买'路'。路长。”
“再说入阶那一排。”
老人提着灯,走回了那头铁脊豺的兽舍前。
“它们已经是脱凡之身了。买回去,不用令,不用仪式,当天就能使唤。”
“八十两,买一头现成的入阶战力,听着是天大的便宜。”
“可你记住...”
冯教习的灯,照着那头豺脊背上一明一灭的暗芒:
“它这一辈子,就恒定在脱凡一级了。”
“入阶那一跃,是野外硬跳的,根基里缺着东西。缺的那一块,补不上。”
“脱凡二级?没它的份。往后的每一级,都没它的份。”
“它今天什么样,十年后,还是什么样。”
“这是买'现在'。现在再好,也就这样了。”
“一个路长,一个路断。”
“哪个金贵...”
冯教习淡淡地道:
“你自己刚答过了。”
罗影缓缓点头。
心里那本账,对上了一半。
可还有半个疑问,压着:
“学生明白了价。可还有一事不明。”
“教习方才说,野外硬跳的,根基里缺东西。”
“这缺的...到底是什么?”
“进阶令,又为什么补得上?”
“问到根子上了。”
冯教习道:
“进阶令,管的是契约之兽。”
“你回想金老头的课。权柄之力,为什么压得住兽的进阶之路?”
“因为契约。”
“契约把兽,接进了人族的体系里。权柄顺着这个体系,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到每一只契约兽的头上。”
“可野兽呢?”
“野兽不在体系里。”
“深山大泽,穷荒绝域...权柄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所以野兽入阶,不用令。火候到了,机缘到了,自己就跳了。”
罗影的眉头,却拧得更深了:
“那...权柄岂不是形同虚设?野兽自由自在,契约兽反倒被卡着脖子...”
“你再看看它。”
冯教习抬起灯,照向那头卧着的豺。
“再看看它的木牌。”
罗影的目光,落回了那行小字上。
【无本命天赋】。
再想起那只有天赋没器官的曳网蛛。
那头独角秃了的犀。
那只哑了的鹦。
一间一间,一只一只...
这一整排的野生入阶御兽,竟没有一只,是完整的。
“看明白了?”
冯教习的声音,在灯影里慢慢地响:
“进阶令里那缕权柄之力,在仪式上,不光是出考题的。”
“兽过关的那一瞬,是它托着兽,跳的那一跃。”
“权柄灌注,淬器官,开天赋,把根基一寸一寸夯实...这一跃,跳得又高,又稳,又全。”
“落下去,是活水。往后的路,级级都通。”
“野外呢?”
“没人托。”
“那一跃,是硬跳的。”
“硬跳出井的鱼,十条里,九条摔得残缺不全。”
“要么,长了器官,开不出天赋...空有一副脱凡的架子,没有魂。”
“要么,开了天赋,长不出器官...有一手绝活,没力气使。”
“而且根基里缺的那一块,把往后所有的路,全堵死了。”
“这就是为什么,它们终生恒定脱凡一级。”
“器官天赋俱全的...”
老人朝过道深处那头一百四十两的驮山龟,努了努嘴:
“百不存一。收上来一头,红笔圈'稀'字。可就算是它,路也一样是断的。”
罗影站在灯影里,久久没有说。
野兽自由。
可自由的代价,是残缺,是断路。
契约兽完整,路也通。
可完整的钥匙,攥在朝廷手里,攥在五家的一念之间。
自由和前程,天底下的兽,只能挑一样。
想两样都要...
就得进这个体系,顺着这个体系的路,一道筛子一道筛子地过。
这才是“伟力归神兽,神兽归仙朝”这十个字,真正的运转法门。
不靠刀。
靠的是,让体系之外的每一条路,都天然地...缺一块。
冯教习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少年脸上的神色,一层一层地变。
从疑,到明,到沉。
老人没有打断。
等罗影抬起头来,他才提了提手里的灯,朝过道最深处,那一片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扬了扬下巴。
“账,算明白了?”
“算明白了,就往里走。”
“谭云生给你留的话是,二楼,任选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