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孩子,你听明白了。”
“蚁的废,是没人管出来的废,里头还埋着活的。”
“这条狗的废...是七任主人,一位名家,外加一个府学前十,前前后后九年.....
把软的硬的、力的术的、身的心的,全都试绝了之后...才盖棺定论的废。”
“连陆昭远都翻不动的账。”
“这两种废,天差地别。”
夜风又起,灯笼明明灭灭。
罗影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
他没有立刻答。
他蹲了下来,蹲在那条狗的面前。
狗抬眼看看他,嗅了嗅,发现肉饼的香味只剩个念想了,尾巴摇了一半,泄气地耷拉了下去。
势利得明明白白。
罗影却笑了笑。
他抬起头,望向冯教习:
“教习,学生想先请教一个问题。”
“这九年,七任主人...他们待它好,是为了什么?”
冯教习一怔。
“自然是为了...让它进化。”
“是啊。”
罗影轻声道:
“头一任的掏心掏肺,是本钱。第二任的刀架脖子,是局。名家的三个月,是活儿。”
“九年里,喂它的每一块肉,都称过分量。”
“每一分好,后头都拴着一根线,线的那头,写着四个字...你得进化。”
“它是狗。”
“狗不识字。”
“可狗鼻子,比人灵。”
罗影低下头,看着门槛边那条耷拉着尾巴的狗:
“哪块肉是真心,哪块肉是鱼饵...它未必想得明白。”
“可它闻得出来。”
库门口,静了。
冯教习站在灯影里,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想说书院的用心不能这么算,想说头一任那孩子是真心疼过它的...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了头一任临走时,红着眼说的那句话。
“我对它那么好,它怎么就不进化呢。”
他又想起了陆昭远临走那晚,在案前坐了半宿,最后说的另一句话。
那句话当时他没听懂,只当是年轻人败了之后的丧气话。
“冯叔,有时候我在想...它这九年,遇上的全是聪明人。”
“它是不是...一次笨人都没遇上过。”
老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罗影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教习的账,学生句句都记下了。
名声,信誉,谭师兄的人情...全押上去,换一条七任主人都焐不热的狗。”
“这买卖,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亏的了。”
“学生也不敢说,自己就一定成。”
他直起腰。
灯笼的光,照着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意气,没有赌徒的狂热。
只有一种把账算干净了之后,依然落下来的...笃定。
“可我...还是想试试。”
第92章 契约来福
夜风穿过库门,灯笼晃了晃。
罗影望着门槛边那条重新趴下的狗,忽然问了一句:
“教习,它叫什么名字?”
冯教习一怔。
这九年,问这条狗天赋的人,一茬接一茬。
问进化链的,问旧主人的,问它为什么废的...
问名字的,眼前这个,是头一个。
老人沉默了一息,轻声道:
“叫来福。”
“收进来那年,管库的老前辈随口起的。”
“说是听着喜庆,盼它给库里带点福气。”
他顿了顿,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福气没带来。倒是把书院的银子,吃出去一个窟窿。”
“来福。”
罗影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好名字。
土,实在,像村里随处能喊出一嗓子的名字。
跟老黑,芦花,是一个门里的。
他蹲下了身子。
蹲在那条狗的正对面,把自己放到和它平视的高度。
然后,他很认真地,开口了:
“来福。”
“你愿意,和我缔结契约吗?”
狗抬起了眼皮。
那双眼睛把罗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粗布衫,旧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冒着肉香。
眼皮,搭了下去。
尾巴尖都懒得抬。
它甚至把脑袋往前爪里又埋深了一寸,摆明了一个态度。
穷酸,别挡着我睡觉。
库门口静了一瞬。
冯教习在旁边看着,轻叹了一口气。
老人转身进了门房,摸索了一阵,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一只卤鸡腿。
黄师兄留在门房的夜宵。
他把鸡腿丢给了罗影:
“它就这德行。”
“九年了,一天没变过。”
罗影接住鸡腿。
油纸的温热隔着掌心传过来。
他重新蹲了下来,把鸡腿托在手上,开口:
“来...”
一个字。
话音都没落。
一道黄影从门槛边弹了起来。
方才那副病恹恹的懒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福摇着尾巴,三步并作两步颠到罗影跟前,一口叼住鸡腿,就地开吃。
吃得那叫一个香。
一边吃,还一边拿脑袋亲亲热热地蹭罗影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要多亲昵,有多亲昵。
活像罗影养了它十四年。
罗影:......
他哑然失笑。
行吧。
这德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倒也省得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