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没有直接答。
他朝老人拱了拱手:
“请教习随我下楼。”
......
十七级铁皮楼梯,一步一步地下。
冯教习提着灯跟在后头,眉头越皱越紧。
下了楼,穿过库房,罗影一路走到了兽储库的大门口。
门口的灯笼底下,卧着那条狗。
黄毛油亮,个头比寻常看家狗壮一大圈。
此刻正四仰八叉地摊在门槛边上,肚皮朝天,睡得口水都淌了出来。
听见脚步声,它睁开一条眼缝。
先瞟见了罗影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
眼缝合上了一半。
可紧接着,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嗅到了罗影身上那一丝残存的肉饼香。
那条狗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尾巴摇成了一团风,颠颠地凑到罗影脚边,脑袋亲亲热热地蹭着他的裤腿。
活像认了八辈子的旧主。
罗影低下头,看着它。
然后抬起手,指向了它。
“教习。”
“我想选它。”
库门口,静了。
冯教习提着灯,看看那条正摇尾巴的狗,又看看灯下的少年。
看了足足三息。
“你知道它是什么?”
“知道。”
罗影答得平平静静:
“【大忠犬】。往上是稀有级【护主犬】,再往上...有望异兽级【门神犬】。”
“曾经是三楼的镇库藏品。”
“黄师兄头一天,就跟学生讲过了。”
冯教习的眉头,拧紧了。
“黄小子既然讲了,那想必也讲了后半截。”
“讲了。”
罗影点头:
“谁喂它,它就亲谁。没吃的,翻脸就咬。”
“这颗心今天向东,明天向西。”
“到死,也进化不成护主犬。”
“废了。”
“你都知道。”
冯教习盯着他:
“字字都知道,你还选它?”
老人把灯搁在了门边的石墩上。
他没有发火。
只是弯下腰,拍了拍那条狗的脑袋。
狗嗅出他袖袋里没有吃的,敷衍地摇了两下尾巴,趴回了门槛边。
冯教习直起身,望着罗影,缓缓地道:
“黄小子跟你讲的,是个皮毛。”
“我这个管库的,给你补补里子。”
“这条狗,九年前收进来的。书院花的价,你猜不着...我只说一句,够买下外头那头【撼山罴】五只,还有富余。”
“为什么?”
“因为异兽级。”
老人一字一顿:
“整个黑土县,在册的异兽,一只手数得过来。
一条官谱记档、有据可查、能摸到那个门槛的进化链...
莫说县学,府学都眼红。”
“所以这九年,书院在它身上,下的是什么本钱,你听听。”
冯教习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先后七任主人。个个是书院挑出来的尖子,人品端方,家世清白。”
“头一任待它三年,掏心掏肺,兽粮喂的是二楼的份例。
它见面摇尾巴,给肉就亲热,三天不给肉,眼皮都不抬。”
“第二任,书院设局,安排了一场'主人遇险',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就等它奋不顾身...”
老人晒笑了一声:
“它扭头就跑。跑的时候,还顺走了地上半只烧鸡。”
“后头几任,恩养的,严训的,苦肉的,激将的...连府城请来的驯兽名家,都住进书院三个月。”
“名家临走时,留了八个字。”
“'心性如此,非力可移'。”
“到这一步,寻常的兽,书院就该放手了。”
冯教习顿了顿。
“可它是异兽级的链子。书院咬着牙,又请了一尊真佛。”
“第七任主人。”
老人吐出三个字:
“陆昭远。”
罗影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可他看得出来,冯教习念出这三个字时,语气里的分量。
“你们新生不知道他。”
冯教习道:
“六年前,潜鳞书院出去的。府学大考...第九名。”
“前十。”
“玄龟州三年一届,拢共十个名额,他占了一个。
是这书院三十年里,飞出去的最高的一只。”
“四年前,他回县里省亲,听说了这条狗的事,主动找上门,要试。”
“书院求之不得。”
“陆昭远跟前头六任,路数完全不同。”
“他不喂肉,不设局,不硬训。”
“他说,前头的人,都在治狗。他要治的,是狗的性子。”
“他从府学带回来三样东西。”
冯教习掰着手指:
“一味【定心香】,兽闻了,浮躁的性子能沉下来。”
“一枚【蕴灵髓】,温养兽的心脉,府城的价,八十两一枚。”
“还有一门他自己在府学学的共感禁术,人兽心神相通,他能顺着契约,一点一点,去掰它心里那杆秤。”
“他契约了它。”
“带在身边,整整一年。”
“香,日日熏。髓,月月喂。共感,夜夜做。”
“一年后...”
冯教习望着门槛边那条狗,缓缓地道:
“陆昭远把契约解了,把狗送回了库里。”
“他临走时,在我这张案前,坐了半宿。”
“我问他,连你也不成?”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冯叔,我能沉它的性,养它的脉,通它的心。'“
“'可我顺着共感看进去,它心里那杆秤...称的还是肉。'“
“'我掰得动它的秤杆,掰不动它称东西的心。'“
“'这不是术能解的。'“
“府学前十,一年心血,八十两一枚的灵髓...”
冯教习摊开手:
“败了。”
“败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