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圆脸教习探头瞥了一眼。
册子上一行字:
灵蝉绕五匝,鸣四息。血赋丙等,蝉态异常。存疑。
“金老,您这是...”
“这不合书理。”
金教习头也不抬:
“鉴血灵蝉,鉴的是血。血赋高,则态切、鸣长。血赋低,则态怠、鸣短。态与鸣,同出一源,从无相悖。”
“县学的典籍里,没有记过这样的例。”
他合上册子,抬眼望着场中,眉头拧得死紧:
“五匝之切,四息之鸣。”
“这只蝉,在他血里,看见了两样东西。”
“一样,值四息。”
“另一样...值五匝。”
“那另一样是什么,老夫想不明白。”
圆脸教习顺口安慰:
“许是蝉今日乏了,出了岔子...”
“它给李子诚鸣了三十七息,中气足得很。”
金教习把这话顶了回去,语气里透着一股学究的执拗:
“不许拿'岔子'糊弄学问。”
“想不明白,就是想不明白。记下来,慢慢想。”
他顿了顿,望着场中那个退回队伍的身影,语气才软了下来,低低地叹了一声:
“只是可惜...”
“那样一只蚁,那样一副心性...若血赋再高些,如虎添翼啊。”
旁边,冯教习一直没出声。
这孩子走到今天,靠过一天的天赋吗?
挑蚁靠的是眼,进化靠的是心,血契靠的是情。
老天爷在血赋上收了一手...
可这孩子安身立命的东西,一样都没少。
只是那五匝...
老人的目光,又深了一分。
初契堂那口“看不出深浅的井”,今天,灵蝉也没量出底来。
它只是在井口,激动地转了五圈。
......
队伍里。
王健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他没说话,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盘了一遍。
盘完了,他凑近罗影,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罗兄。”
“丙等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那玩意儿,我爹说了,是脚力,不是路。”
“御兽师的天赋,是可以慢慢爬升的。”
“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四周,那些还在指指点点的人群:
“今天这五圈,三百多人看见了,教习们看见了,院长也看见了。”
“出了这个校场,天黑之前,全县城都会知道...
潜鳞书院有个学生,血赋丙等,可鉴血灵蝉围着他转了五圈不肯走。”
“传言这个东西,传三道嘴,就得变味。”
“到时候,好奇的,眼红的,想探底的...什么人都会有。”
王健一字一顿:
“你身上说不清的事,又多了一桩。”
“说不清的东西,在咱们生意行里,叫奇货。”
“奇货招财。”
“也招贼。”
“往后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
罗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些东西热了一下。
满场的人都在议论丙等的成色,惋惜的惋惜,看戏的看戏。
只有这个人,越过了等第本身,替他把三步之后的风险,都想到了。
“记下了。”
罗影轻声道。
另一边,宋立安安静静地站着。
方才王健问他见没见过灵蝉这样,他答了不知道。
其实他心里,还有半句没说的。
世家里长大的人,从小就懂一个理...异象,不是自己解释的东西。
是别人拿来解释你的东西。
今日这五圈,落在善意的人眼里,是奇缘。
落在别样的人眼里,可以是任何东西。
所以那半句话,他不说。
不光不说,往后谁在他面前提起,他也只会淡淡一句...
灵蝉偶有异态,书院自有论断。
替朋友把话头掐死在自己这里,这是世家子能给的,最体面的护持。
宋立望着队伍里那个平静的侧脸,微微垂了垂眼。
李子诚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悬了半天的心,落下来一半,另一半,还吊着。
落下来的那一半是...丙等,不丢人。
全场一多半是丁等,丙等已在中上。
吊着的那一半...
他望着罗影,望着那副平静得近乎古怪的侧脸。
别人惋惜,是替罗影惋惜。
李子诚不惋惜。
他和罗影,在蒙学坐了三年的同窗。
彼此之间,比谁都了解彼此。
他能看懂罗影藏着的失落。
就像当初,罗影没有束脩上县学时,举止之间散掉的那股气。
可今天...
他隐隐觉得...影子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该有的失落。
似乎,只有坦然自若的平静。
那股气...还在。
......
场中。
执事终于把那只恋恋不舍的灵蝉哄回了玉匣。
“丙等,记档。”
高台上,叶院长的目光在罗影身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朝执事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罗影拱手,退回队伍。
一路上,三百多道目光里,有同情,有不解,有暗暗松了口气的。
他一概没接。
他的心思,全在识海里。
那滴血,那缕光,那一息之间的回收...
还有,一个刚刚对上的旧账。
五个月前。
老生班的敞轩里,他当堂血契小玄。
指尖刺向心口,心头血悬在指腹上...那一滴血,他此刻回想起来,看得清清楚楚。
殷红,滚烫,沉得不像一滴血。
当时他只当,那是心头血本该有的分量。
可现在再想...
那滴血里,只怕早就藏着这缕微金的光了。
而那一次...
衍策,没有收。
罗影的呼吸,慢慢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