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校场上这一滴,血珠刚离体,衍策便隔空一引,把那缕光抽了回去,如烟归炉,一丝不剩。
可五个月前那一滴,落进了小玄背上的城垒,落进了血契里...
衍策安安静静,一动没动。
为什么?
两滴血,一收,一放。
罗影把这两笔账并在一处,答案,自己浮了上来。
流出去的血,衍策收回。
给出去的血...衍策不收。
因为那不是流失。
是喂养。
那缕微金的光,顺着血契,早就流进小玄的命数里了。
日日夜夜,一分一寸,五个月,从没断过。
罗影的脑海里,轰地响起了宋立转述过的那句评语。
“此蚁之能,旬旬见长。”
“长进之速,老朽管兽三十年...未之见也。”
宋家的管事,管了三十年的兽。
三十年里见过的兽,什么天赋的主人没配过?
甲等的,乙等的,世家里精心供养的...
未之见也。
原来如此。
原来小玄这五个月一日千里的长进,除了衍策照出的路,除了他一寸一寸的铺垫...
底下还淌着这么一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暗河。
罗影站在队伍里,垂着眼。
周遭的议论还在嗡嗡地响,惋惜声,不解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知道,这个刚被鉴定为丙等的少年,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
普通契约,走的是心神。
他的心神,平平无奇。
冯教习看不出深浅,灵蝉鉴出四息,丙等,童叟无欺。
可血契,走的是心头血。
他的血里,酿着连鉴血灵蝉都激动到失态的东西。
一个走气,一个走血。
满场的人都在替他惋惜,惋惜他配不上一个甲等。
可他们不知道...
甲等天赋,催的是所有契约之兽,浇的是一片地。
而他这一脉血,灌的是血契独一份的命数,凿的是一口井。
一片地的雨,和一口井的泉...
罗影缓缓地,握紧了手。
他几乎可以笃定。
他的普通契约,就是丙等的成色,不多,不少。
可他的血契...
御兽的成长速度,必将超过所谓的甲等天赋。
史无前例的程度。
念头落定的那一瞬。
一个身影,猛地从他心底撞了上来。
老黑。
牛棚里,那头断了双角,拉了十五年犁的老牛。
万兽衍策上,老黑那一页,他翻过不知多少遍。
平庸到尘埃里的资质。
那条模糊的进化之路,像隔着一层磨砂的雾,看得见影,摸不着门。
金教习曾给过他半扇窗...
等小玄入阶,生命层次涨上去,再契老黑,先天的天赋能拔高一截。
他一直把这话当成老黑唯一的指望,揣了五个月。
可现在...
罗影的心跳,快了起来。
那条路,只是拔高“先天”。
而血契这条暗河,灌的是“后天”。
日日夜夜,一分一寸,用这含着微金之光的心头血,一滴一滴地,把一副平庸的资质...重新浇出来。
小玄的底子是稀有级,五个月尚且“旬旬见长”。
老黑的底子再差...
差,才更见这条暗河的分量。
再配上入阶后契约的先天拔高,两条路并成一条...
那头连“进不进的不打紧”都说得心平气和的老牛...
它那条藏在雾里的路,或许,真的能被一寸一寸,烧亮了。
罗影垂着的手,慢慢攥紧了。
手背上,小玄的血契印记,温温地烫着。
金教习的话,言犹在耳。
血契,一生,六道。
小玄,占了一道。
还剩五滴。
罗影抬起眼,望向高台外的天空。
天很蓝。
他在心里,轻轻地,给某一滴血,记下了一个名字。
老黑,等我。
第100章 进阶之契
入学仪式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三百二十一个学子,从今日起,才算真正在潜鳞书院落了名。
校场上人声渐稀,各自散去。
罗影没有回学舍。
他去了宋府。
约,是宋立仪式散场时主动开口的。
“罗兄,令的事,有眉目了。晚间过府一叙。”
......
还是那间东花厅。
还是细白瓷的盏,清幽幽的茶。
只是今日的桌上,茶盏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份文书。
深青色的封皮,压着宋家的火漆印,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
宋立亲自给他斟了茶,落座,脸上带着一种诚挚的、几乎是喜气的神色。
“罗兄,五个月了。”
“今日总算能给你一个交代。”
他把那份文书,双手推了过来。
“大管事那边,点头了。”
“进阶令,给。”
罗影的目光落在文书上,没有立刻去接。
“这是...”
“雇契。”
宋立答得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自得:
“罗兄先别急着看,听我把条件说完。”
“这份契,是我在大管事那儿,磨了三天磨下来的。”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其一,年俸八十两。这是我宋家御兽师里,头一等的价。寻常入阶御兽师来投,起步不过五十。”
“其二,不拘常役。你还在书院读书,课业为重,宋家不派日常的差事。每月,只需应三次调遣,禳灾也好,护队也罢,一事一结,另有辛劳银。”
“其三,进阶令,签契即发。往后你那只蚁入阶所需的场地、仪式的用度,宋家一并承担。”
“其四...”
宋立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层郑重。
这一条,显然是他心里分量最重的。
“若三年后,罗兄考入府学...这份雇契,即刻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