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一事。”
“契的事既然容我想几日...这几日里,我想把小玄,先领回去。”
“它在贵府做了五个月的活,也该歇歇了。”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
宋立没有二话,唤来管事,亲自陪着罗影,去了后园的仓廪。
......
小玄从廊柱的阴影里爬出来的时候,罗影的目光,凝住了。
五个月没有贴身带着它了。
血契连着,情绪日日相通,可情绪里传不出模样。
此刻灯笼底下,他才看清。
小玄背上那座琥珀色的城垒,变了。
原先的城垒,是温润半透的,像一块蕴着光的蜜蜡。
如今...
整座城垒,胀满了。
琥珀色深得发沉,光在里头翻涌流转,一波推着一波,挤在那方寸之间,找不到出口。
城垒的轮廓边缘,甚至隐隐透出了一圈细密的白芒,像是烧滚了的水,顶着一只密不透风的壶盖。
满了。
满溢了。
罗影蹲下身,伸出手,小玄爬上他的掌心。
那一瞬,血契那头传来的情绪,又胀又闷,像一个憋了太久的人,终于见着了能诉苦的亲人。
罗影的心神,往小玄的禳灾本事上轻轻一探。
探不动了。
那门本事,像一扇被顶死了的门。
城垒里的能量太满,满到运转不开,满到...施展不出了。
罗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白了。
难怪宋家的管事这半个月的评语,从“旬旬见长”变成了“近来平平”。
不是小玄懈怠了。
是它满了。
觉醒级的凡胎,就是那口井。
井里的水涨到了井沿,一滴都装不下了。
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金教习讲过,入阶的成色,兽自身的根骨火候占一半。
此刻的小玄,能量满溢,圆润无瑕,正是入阶最圆满的状态。
这一跃跳出去,脱凡器官的成色,本命天赋的深浅,都会是这具身子能给出的...极致。
可这也是坏事。
因为满溢的另一面,是堵。
禳灾使不出了,小玄的本事,眼下等于废了一半。
这个状态拖得越久,那口顶着壶盖的滚水,就煨得越难受。
罗影用指腹,轻轻抚着那座发烫的城垒。
血契那头,小玄把身子贴紧了他的掌心。
“憋坏了吧。”
罗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一人一蚁听得见:
“快了。”
“再等等我。”
他把小玄收回手背的印记,辞别宋立,出了宋府。
夜色已深。
东街的灯笼一路亮着,罗影走在光影里,脚步不快。
身后那座黑漆大门,门前两头碎岩犀的轮廓,沉默地蹲在夜色里。
罗影没有回头。
想几日。
其实不用几日。
他在心里,把不能签的账,一笔一笔地过。
头一笔,是他自己的路。
他有奇材令,大考必过,府学必进。
他的前程,不需要任何人的屋檐。
签这份契,是拿一辈子,换三年的安稳。
天底下最亏的买卖。
第二笔...
罗影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起了老槐树下,那个青衫的师兄。
谭云生把奇材令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说过什么?
说他的老师,最厌恶的就是御兽宗族把持进阶、收买人才、门阀相护的这一套。
说他们要找的,是不会被这潭浑水染黑的人。
说那场赌,下在他罗影身上。
而奇材令是什么?是谭云生和他老师那一脉的东西。
若他转头就签了宋家的契,成了宗族的门下客,往后再拿姻亲的身份,享宗族的份额...
那面令牌,还能生效吗?
罗影不知道令牌的规矩。
可他知道人心的规矩。
真到了大考那天,他以“宋府供奉”的身份,亮出那面一龙一虎的令牌...
谭师兄看到了,会怎么想?
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师,会怎么想?
他们赌的,是一个从泥里爬出来、却不肯跪进另一扇门里的人。
签了契,这场赌,他就亲手替他们输了。
第三笔,最简单。
他要立的,是青河罗氏。
自己的族,自己的门楣,自己的进化链。
一个要开宗立族的人,怎么能先把自己,典进别人的宗族里?
三笔账,笔笔都是死账。
这份契,再厚,不能签。
只是...
不签,宋家这一枚令,就断了吗?
罗影抬起头,望着长街尽头的夜空。
不。
恰恰相反。
验完了这一切...
那个计划,才真正到了...落子的时候。
他要为小玄...五令淬体!
第101章 富可敌国
旬休的午后,集丰号的生意正忙。
罗影跨进大门的时候,柜台后头的伙计一眼就认出了他,也不通传,直接朝后院扬声:
“少爷!罗公子来了!”
还是那间厢房。
王健正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左手拨着一把小算盘,右手捏着笔,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出神。
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见罗影进来,他眼睛一亮,笔往笔山上一搁,算盘往账册上一扣,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稀客啊!”
“旬休不回家陪罗叔,跑我这儿来了?”
“翠花,上茶!把我那罐存着的拿出来!”
门外应了一声。
罗影落座,瞥了一眼那本被算盘压着的账册:
“忙着呢?”
“嗐。”
王健摆摆手,重新盘腿坐下:
“我爹把城西两间铺子的账,丢给我练手。说是练手,其实是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