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份契。”
“条件之优,眼下这份,拍马不及。宋家的进阶令份额、灵材库、府城的人脉门路...全力支持罗兄往上走。”
“只有一桩。”
宋立望着他,说得诚恳而坦荡:
“罗兄需娶一位宋家的女子。”
“我宋家适龄的姑娘,品貌都是端正的。真到了那一天,任凭罗兄自己相看,绝不强配。”
“成了姻亲,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才好把家底,都交给你。”
他说完,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是办成了大事的欣慰:
“罗兄,这一条,是我在大管事跟前,替你争来的最大的诚意。”
“寻常的雇契门客,宋家养了几十个。”
“可联姻这个口子...三十年里,只开过两回。”
“我思来想去...”
宋立由衷地道:
“这是眼下,对罗兄最好的一条路。”
“年俸八十,你家里的日子立刻就能起来。进阶令到手,小玄即刻入阶。书院那一百两,也省下了。”
“往后你若走得高,宋家倾力相托。走得平,这三年的屋檐,也遮得住风雨。”
“进退,都替你想到了。”
厅里,静了。
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哔剥一声。
罗影垂着眼,望着那份深青色的文书,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领会了。
全都领会了。
宋家的“用”之考验,考的从来不是小玄能不能用。
粮仓禳浊,车队护行,五个月,旬旬见长,评语一次比一次好...小玄的“用”,早就考完了。
考的,是他罗影...肯不肯为宋家所用。
而这五个月的“再看看”,拖的也不是活。
拖的,是今天。
入学大仪式,鉴血灵蝉,天赋等第。
宋家在等这个。
等一个准数,好定价码。
罗影几乎能还原出宋府里那本账的算法。
若他测出甲等...
六年一遇的种子,前程不可限量。
宋家断不敢拿雇契捆他,多半是分文不取,把令双手奉上,结一个天大的善缘。
赌他日后飞黄腾达,念宋家一份旧情。
可他测出的,是丙等。
于是,价码出来了。
丙等的成色,配雇契。
三年,年俸八十,捆住眼前。
而万一...万一这个丙等的农家子,真凭着那只蚁考进了府学,证明了自己的成色...
那就升格。
雇契换婚契。
门客变姻亲。
宋家的女儿一嫁,他罗影这个人,就成了宋家的家底。
三十年只开过两回的口子...
罗影几乎能想到,前两回开口子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物,如今又在替宋家撑着什么样的场面。
好算盘。
进可收一府学姻亲,退可捆一个御兽师。
无论他罗影是龙是鱼,这份契签下去,都在宋家的网里。
罗影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宋立。
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宋立没有恶意。
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个世家子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大好事。
他在大管事面前磨了三天,把每一条都往厚里争,连联姻这样的“口子”,都当成是替朋友争来的最大诚意。
他是真拿罗影当朋友。
可正是这份真心,才最让人心里发沉。
因为在宋立的世界里...寒门学子签雇契投世家,天经地义,是善缘,是造化。
娶宗族的女子、做宗族的姻亲,更是几辈子修来的抬举。
他从小看着一个又一个御兽师签契进府,看着他们感恩戴德,看着宋家“善待门客”的名声一年一年地攒。
他习以为常了。
习以为常到,他真心觉得年俸八十是天大的优厚,真心觉得这是“对罗兄最好的一条路”...
却从头到尾,没有想过一件事。
罗影可以不选任何一条别人给的路。
这,就是世家子的高傲。
不是鼻孔朝天的那种。
是刻在骨头里,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那种。
罗影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御兽仙朝。
朝廷的明面上,考验分文不取,人人平等。
可筛子握在宗族手里,筛眼的大小,就看你的成色。
真正的天才,或许能等来一场公正的考验...
因为宗族不敢拿雇契去捆一个前程无量的人,捆不住,还结仇。
而平凡的、天赋“有限”的、家底单薄的...
考验就成了买卖。
令是饵,契是钩。
一层一层,一代一代,寒门的人才就这么被各家的“考验”,悄无声息地收进了各家的门。
明面上的规矩,永远是好的。
罗影收回思绪。
他抬起手,却没有去碰那份文书。
他先端起了茶,朝宋立微微举了举。
“宋兄这三天,替我磨下来的每一条,我都听明白了。”
“这份心,我领。”
“实实在在地领。”
宋立笑了,正要说话。
罗影却把茶盏轻轻放下,声音依旧温和,只是那温和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只是这份契...”
“能否容我,想几日?”
宋立脸上的笑,微微一滞。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答复。
在他备好的所有预想里,有喜出望外,有感激涕零,甚至有嫌年俸不够的讨价还价...
唯独没有“想几日”。
一个丙等天赋的农家子,面对这样一份契...想什么?
可宋立到底是宋立。
那份诧异只在脸上停了一瞬,便被涵养压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周到:
“应该的。这样的大事,是该与家里商量。”
“契就在这儿,不催。”
“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
“罗兄,恕我直言。大管事那边,给的时限是这个月。”
“过了这个月,这份契的条件...我就未必保得住了。”
罗影起身,郑重一揖。
“记下了。”
“多谢宋兄。”
他顿了顿,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