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海再大,风浪再高...“
“也得让出一条道来。”
廊子里,静了一瞬。
李子诚愣愣地望着他。
望着这个昨天刚被鉴出丙等,满场惋惜声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人。
别人以为他被打击了。
庞岳们客气的招呼里,藏着多少“可惜了”的意思,李子诚听得出来。
可眼前这个人,哪有半分被打击的样子。
丙等落在他身上,像一粒石子落进了大河。
响都没响一声,就沉底了。
河照样往前流。
李子诚忽然就笑了。
胸口那块堵了一早上的东西,散了。
他重重地点头: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
廊子尽头,两人分了手。
李子诚抱着书箱,快步走向韩教习的值房。
今天是拜师的头一天,韩教习说了,迟一刻,滚回大课堂。
罗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也抬脚,朝金教习的学堂走。
走了两步。
他的脚步,止住了。
罗影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刚爬过东墙的檐角,算算时辰,离开课,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他站在廊下,心里那本账,无声地翻开了。
时间紧迫。
府学大考,还有半年。
半年后,考场上见真章。
策问,实斗,养兽,三科定去留。
他怀里揣着奇材令。
有那面一龙一虎的令牌在,压线晋级,稳了。
这一点,谭师兄拿人格担保过。
按说,他可以稳稳当当地走完这半年,踩着线进府学,万事不慌。
可是...
罗影的目光,又望向了北边那条大道。
踩线进去,和考进去,是两回事。
名次这个东西,在寻常人眼里是脸面,在他罗影的账上...是实打实的本钱。
府学的资源,按名次分。
前十的待遇,和末流的待遇,隔着天壤。
更要紧的是,他要立青河罗氏。
一个踩线进府学的农家子,和一个名列前茅杀进去的寒门新贵...
申立宗族时,朝廷的秤上,分量能一样吗?
奇材令是底。
不是顶。
底,谭师兄替他兜住了。
顶,得他自己去够。
罗影收回目光。
眼下的几桩事,他在心里,一件一件地过。
小玄的入阶,压在五枚进阶令上。
令的事,已经交给了王健,那边只需要等消息。
大哥和阿英的事,系在柳家那道门上,也在这盘棋里,急不得。
课业,禁术,老生班的功课...按部就班,一天都没落下。
那么这半个时辰,还有接下来这半年里,所有挤得出来的空当...
该用在哪儿?
罗影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小玄的血契印记,温温的。
掌心里,来福那道叼着骨头的契约图案,懒洋洋的。
还有指间,两道新的契约,连着两只刚到手的赴死蚁。
他的心里,慢慢浮起了一张脸。
一张趴在兽储库门槛边,四仰八叉,吃饱了就翻脸不认人的...狗脸。
契约结了差不多五个月了。
肉喂了,门口坐了,尊重给足了。
那扇心门,纹丝不动。
冯教习说,九年,七任主人,一位名家,一个府学前十,全都败了。
罗影不指望自己五个月就能成。
可他记得自己等的是什么。
一个契机。
一个能知道来福的故事的契机。
契机这个东西,坐在学堂里,是等不来的。
得去。
得一趟一趟地去,一次一次地陪。
哪怕每次都是热脸贴上冷眼皮,哪怕它连尾巴都懒得给你摇...
去的次数多了,那个契机冒头的时候,你才恰好在场。
前世救助站里,那条见人就咬的黑背,他就是这么焐了大半年,才焐开的。
罗影抬起头。
天色尚早,晨光正好。
他转过身,背对着金教习的学堂,朝着书院深处,那座三层的飞檐阁楼走去...
兽储库。
第112章 柳家秦峙
兽储库门口,晨光正好。
来福四仰八叉地摊在门槛边,肚皮朝天,晒着刚爬上来的日头。
听见脚步声,它睁开一条眼缝。
嗅了嗅。
熟人。
那个每隔几天就来一趟的、契约在自己身上的...第八任。
眼缝合上了一半。
紧接着,鼻子又抽动了两下。
有肉。
来福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尾巴摇成了一团风,颠颠地扑到罗影脚边,两只前爪搭上他的膝盖,脑袋亲亲热热地往他怀里拱。
那副热络劲儿,跟失散了八辈子的亲爹重逢似的。
罗影失笑,从怀里掏出油纸包。
半只酱肘子。
县城肉铺里挑的,肥瘦相间,炖得脱了骨。
来福叼过去,趴在门槛边,吃得摇头摆尾,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吃到一半,还回头冲罗影摇两下尾巴。
那意思很明白。
赏得不错,下回继续。
罗影蹲在旁边,看着它吃。
一边看,一边伸手,替它顺了顺背上的毛。
毛色油亮,肉滚膘肥。
九年了,书院的份例没亏过它,它自己又是个见吃的就不要命的,养得比谁家的狗都体面。
肘子啃完了。
骨头嗦干净了。
来福打了个饱嗝,舔了舔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