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站起身,抖了抖毛,看都没再看罗影一眼,转身走回门槛边,趴下,闭眼。
前后不过一息。
亲热劲儿散得干干净净,利落得像市集上收了摊的货郎。
罗影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僵。
他想再摸摸它的头。
来福眼皮都没抬,脑袋一偏,躲开了。
那意思也很明白。
肉是肉,摸是摸。
肉钱付的是方才那顿亲热,不含售后。
罗影:......
他收回手,蹲在门槛边,哭笑不得。
五个月了。
一旬三趟,风雨无阻。
肉喂了几十斤,门槛边陪坐了几十个时辰。
契约那头传过来的情绪,始终是那副懒洋洋的,公事公办的熟稔。
多一分,没有。
“你倒是真沉得住气。”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罗影回头。
冯教习提着一串库房的钥匙,立在台阶下,不知看了多久。
“教习。”
罗影起身行礼。
冯教习摆摆手,走上台阶,在门槛另一头的石墩上坐下了。
老人看了看趴在两人中间,睡得口水直淌的来福...
又看了看罗影,浑浊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动了动。
“五个月了。”
他缓缓地道:
“契约结了,你不收走它,不挪它的窝,不派它的活。”
“由着它趴在这儿,当它的看门狗。”
“就这么...一趟一趟地来,一顿一顿地喂。”
“老夫管这库房这些年,见过想收服它的,见过想改造它的,见过被它气得摔门走的...”
“像你这么...陪着它的。”
“头一个。”
罗影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来福。
冯教习沉默了一会,忽然问:
“我考考你。”
“这五个月,你对它...了解多少了?”
罗影收敛神色。
他知道,老人这一问,问的是他的功课。
“来福。”
他轻声道:
“【大忠犬】,觉醒十级。”
“先天自带一门本事,【铁颚】。
咬合之力,是同级犬类的三倍,情急时还能再翻一倍。
九年前书院验它,它一口咬断过手腕粗的枣木桩。”
“后天学的,两门。”
“【威吓】。九年看门练出来的。
喉音一滚,寻常的觉醒级御兽,腿就软了。
前年库里进过贼,三只野猫翻墙偷兽材,它一声没叫,一个吼,三只全瘫在了墙头。”
“【循踪】。
第五任主人是猎户出身,带它进过山,练的鼻子。
十里之内,闻过一次的味,忘不了。”
冯教习捻着钥匙串的手,停了。
“还有呢?”
“还有...”
罗影顿了顿,把最要紧的那一层,说了出来:
“大忠犬这一脉,觉醒四级,就够进化【护主犬】的门槛了。”
“可来福,被七任主人轮着番地催养,一路催到了觉醒十级。”
“十级,是觉醒级的顶了。”
“也就是说...它其实,早就有了进阶的资格。
不走护主犬的路,以大忠犬之身,直接进阶脱凡,它今天就能进。”
“可是,没有人愿意让它这么进。”
“因为进阶定型,天赋就锁死了。
它一旦以大忠犬之身进阶...
得到的,就只是大忠犬的本命天赋,大忠犬的脱凡器官。”
“哪怕后面进化成了护主犬,也缺少了护主犬的本命天赋和本命器官...”
罗影望着门槛边那团酣睡的黄毛,声音低了下来:
“所以它就这么卡着。”
“一身修为,憋在觉醒十级,进不得,退不得。”
“像一锅烧滚了的水,壶盖被人死死摁着...一摁,九年。”
台阶上,静了。
冯教习望着罗影,望了很久。
然后,老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功课,做足了。”
“比前头七任里的六任,都足。”
这话里的意思,罗影听出来了。
七任里的六任。
还有一任,是例外。
他正要问,冯教习先开了口:
“你今天来,不光是喂肉的吧。”
“是。”
罗影也不绕:
“教习,我想问...来福的过往。”
“它这副性子,不是天生的。九年不动摇的习性,根上必有来路。”
“它以前...有没有故事?”
冯教习捻着钥匙,沉默了。
“老夫知道的,那晚在库门口,都跟你说了。”
“九年前收进来,书院花了大价钱。
来路是府城的兽市,再往前...卷宗上,就是空白了。”
“不过...”
老人抬起眼:
“你既然结了契,该懂一个理。”
“御兽契约,处得深了,人兽之间,是能沟通的。
它的过往,别人挖不出来...它自己,是记得的。”
“这九年,它跟谁都是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
“唯独...”
冯教习的目光,飘远了:
“唯独有一任,不一样。”
罗影的心,提了起来。
“那一任,带它带到第八个月的时候...老夫亲眼见过一回。”
“那天下大雨,那孩子没带伞,抱着一包兽粮,淋成了落汤鸡,跑来给它送吃的。”
“来福叼过粮,没吃。”
“它把粮搁在窝里,回过头,叼着那孩子的袖子...
把他往库房的屋檐底下,拽。”
老人说到这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九年里,老夫就见它对人上过这么一回心。”
“当时满书院都在传,说这回成了,来福要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