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想问一句。”
“令兄当年...为什么养来福?”
秦峙眉头微动:
“看中它的血脉根骨,想寻它的进化之法。这不是明摆着的。”
“这就是那一步。”
罗影轻声道。
“什么?”
“令兄陪了它八个月,真心也是真的。
可这份真心的头上,始终悬着一个'进化'。”
“它上了心,可它也闻得出来...袖子那头的人,等着它变成另一个样子。”
“它这辈子,每一次被过秤,都是在它'有用'的时候。”
“护群有用,守货有用,看库有用...然后,秤就来了。”
“它不敢开那扇门。它怕的不是人,是门后头那杆秤。”
罗影迎着秦峙的目光,一字一字:
“我和令兄,差一样东西。”
“我契约它,五个月,没跟它提过一个字的进化。”
“往后,也不提。”
“它想进,我陪它进。
它想在那门槛上趴一辈子...
我就当自己养了条爱吃肘子的狗,一旬三趟,喂到它老。”
“师兄,我不是在等它开门。”
“我是想让它知道...”
“有个人,不管它开不开门,都在门口。”
风穿过老松,落针簌簌。
秦峙靠着树干,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个粗布短褐的少年。
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库门口站了半宿的那个背影。
他哥要是当年,能说出这番话...
秦峙缓缓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那双一贯冷淡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好。”
“我劝过了。”
“你不听。”
他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像是叹,又像是笑:
“倔人...我自己就是倔人,也只服倔人。”
“来福的故事,是我哥告诉我的。”
“我现在...就把所有我知道的故事,都告诉你。”
第115章 来福过往
秦峙笑了笑,接着道:
“我哥养它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契约通了心。
它把过去的事...一段一段,'说'给了我哥。”
“狗的记忆,是碎的。
一段气味,一段冷,一段疼。
我哥拼了很久,才拼出个大概。”
“你听着就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着什么,声音渐渐缥缈:
“来福生在玄龟府北边的山里。”
“野生的大忠犬群,三十几只,聚居在一道山坳里。”
“大忠犬这个血脉,你该做过功课。
护群,护主,忠字刻在骨头里。
犬群有犬群的规矩...外敌来犯,最忠勇的,断后。”
“来福的父亲,就是断后死的。”
“那年一头脱凡入阶的独狼下山,犬群撤进石缝,它父亲一条觉醒级的犬,回身冲着狼去了。”
“给全群,换了半炷香。”
“照理说,功犬之后,全群供养。”
“可那年冬天,雪封了山。”
秦峙的语调依旧很平。
可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往下沉。
“猎物绝迹,存食见底。头犬清点全群,做了个决断...弃幼。”
“一窝崽里,留壮的,弃弱的。
省下的口粮,保成年的猎手。
开春,猎手活着,族群才活着。”
“这笔账,畜生比人算得还冷。”
“来福那一窝,四只崽。它最小,落生的时候就比兄妹瘦一圈。”
“可它最黏它娘。”
“我哥说,它记忆里最暖的一段,是它娘的肚皮。
它总是抢不过兄妹,它娘就侧过身,单独喂它。”
“弃幼那天...”
秦峙停了一停。
“是它娘,亲口把它叼出去的。”
“叼着它的后颈皮,走了七里雪路,放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下面。”
“它当时不懂。它以为它娘带它出来找食。它还摇尾巴。”
“它娘把它放下,舔了舔它的头...转身就走了。”
“它追。腿短,雪深,追了半里,摔进雪窝里,爬不出来。”
“它就在雪窝里嚎。嚎它娘。”
“嚎了一夜。”
“没有谁回来。”
道口上,静得可怕。
罗影站在原地,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
他的眼前,浮现出兽储库门槛边那团吃饱了晒太阳的黄毛。
四仰八叉。心宽体胖。
谁能想到...
“它没死。”
秦峙继续道:
“第二天,一个进山收皮子的兽贩子,把它从雪窝里刨了出来。”
“揣进怀里,捂活了。”
“你猜它怎么样?”
秦峙看着罗影:
“它把那个兽贩子,当了命。”
“大忠犬的血脉,忠字是压不住的。
谁给它第二条命,它就把这条命还给谁。”
“兽贩子走南闯北,它守货。
夜里睡在货堆上,眼睛都不敢全闭。
有回三个贼摸货,它一条半大的犬,咬翻了两个,自己肋上挨了一刀。”
“伤好了,接着守。”
“兽贩子挺高兴。逢人就夸,说捡了条义犬。”
“就这么跟了两年。”
“两年后,到了玄龟府的兽市。”
秦峙的声音,又低了半分:
“有个买主看上了它。大忠犬,品相好,骨架正,开价三百两。”
“就一个条件...要没认过主的。认过主的犬,心里装着旧人,养不熟。”
“三百两。兽贩子跑一辈子山路,也挣不来这个数。”
“于是,交割的头天夜里,兽贩子抱着它,给它顺毛,喂了它一顿这辈子最好的...一整只烧鸡。”
“来福吃得可开心了。它以为,主人这是奖它守货的功。”
“第二天,兽贩子把它领到兽市,让它蹲进笼子里,跟它说...乖,别叫。”
“它就真的没叫。”
“主人的话,它从来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