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书院布置了天敌的气息,要考的是大家的眼力。
但是这一局偏偏选择了他熟悉的领域。
在一个动物、昆虫两科都念到了头的博士面前,谈眼力。
这话若是说出来,怕是没人会愿意信。
罗影正要起身,想起来看一下下面那木柜的情况。
念头才动,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识海里那几页书上的光线,有些不大对劲。
等等。
他又凝住神了。
这时他又转过头来对柜子里的【赴死蚁】,识海中的书页翻动起来,一只虫对着一页。
罗影把目光转移到了守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赴死蚁】身上。
它们身上那一树光线里头,有两条,明显比旁的亮上许多。
就像是在暗处发出的两道光。
罗影又去看那些缩在角落、躲着草人的【赴死蚁】。
同样有两条光,但是暗淡到几乎看不清楚。
他心中的一些猜想,又被证实了一分。
这两条格外亮的光柱,怕就是冯教习方才说的那两条路。
一条通往【无惧蚁】。
一条通往【赴难勇蚁】。
越是不畏天敌、无畏之心足的【赴死蚁】,这两条光柱,便亮得越发分明。
可哪一条是【无惧蚁】,哪一条是【赴难勇蚁】?
光看亮暗,分不出来。
罗影定住心神,盯着其中一只【赴死蚁】身上那两根光柱,看得极仔细。
随着他凝神细看,那两根光柱里头,有一根的尽头,竟悄没声地,又生出了一截新的光来。
像是一条路走到了头,又往前续上了一程。
而另一根光柱,到了尽头,便再没有了。
干干净净地,断在了那里。
罗影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懂了。
冯教习方才说过的。
【无惧蚁】,已是到了头,再往上,没路了。
【赴难勇蚁】往上,却还有一条道,通着那【撼岳勇蚁】。
那么,那根尽头断了的光柱,便是通往【无惧蚁】的路。
而那根尽头还续着新光、身后还藏着【撼岳勇蚁】的,便是通往【赴难勇蚁】的路。
罗影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竟然......能凭着这一双眼,看出每一只【赴死蚁】,往哪个方向走,潜力又有几何。
这桩本事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冯教习方才那番话,还在耳边响着。
各地秘而不宣的进化路子,养活了一个又一个的百年宗族。
旁人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那点眼力,于他,竟成了睁眼便见的寻常事。
罗影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将目光,缓缓移向了旁边的一格木柜。
那格柜子里,挨着草人最近的地方,立着一只【赴死蚁】。
那草人身上,沾的正是最冲、最烈的【食蚁兽】的尿。
旁的蚂蚁,都离得老远。
唯独这一只,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守在草人脚边,啃着那油亮的食料,触须一翘一翘的,半分惧色也无。
罗影的视线,落在了它的身上。
识海里,书页翻动。
那只【赴死蚁】身上,属于【赴难勇蚁】的那一根光柱...
亮得...骇人。
第10章 选兽竞拍
罗影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窒。
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抓,而是将【赴死蚁】身上发出的两道光柱,与之前所看到的几只一根一根地在识海里面比较过去。
识海中那本《万兽衍策》,随着他的视线移动,这本书也无言地翻动起来。一条虫、一张纸。
比着比着,他心里慢慢透出个章程来。
普通的【赴死蚁】,即使是那些守护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身上的两根光柱里更亮、更粗的,永远都是通往【无惧蚁】的那一根。
通往【赴难勇蚁】的那根,则瘦削、黯淡,缩在旁边,像是一株没长开的苗。
这样和冯教习刚才说的话是一致的。
“【无惧蚁】好走,【赴难勇蚁】要难练上百倍。”
难走的路,本就没有几个肯往上长的。
但是眼前这只偏偏反了过来。
它通往【赴难勇蚁】的光柱又粗又亮,亮到几乎要把旁边的【无惧蚁】发出的光也给压下去了。
罗影盯着他,看过了两息时间。
这根光柱的末端,还会继续发出新的光芒,在新光芒之后,则有一团无法准确形容的、但又十分有冲击力的影子。
【撼岳勇蚁】。
稀有级别。
他上辈子做了很多年的学问,见惯了一窝蛋里总有一两个异数。
同样的一颗卵,同样的一样食物,但是有一个天生就有比兄弟姐妹多出的一股说不出道不出的东西。
书中将这叫做“个体变异中的极端正向偏离”。
在一万次之中,都不一定能够产生出一个。
而这一只【赴死蚁】,便是这五千只里头,那个“未必出得了一个”。
罗影慢慢的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的时候,目光一格一格地落在了每一个木柜上。
头上的地方好像有一阵很轻的钟磬声传过来。
一个时辰快结束了。
他不敢再去浪费时间了。
在镜中天地中,五千号人各自对着一面柜子,瞧着是各看各的,可那些柜子里的虫,却是初契堂里实实在在的同一批。
他这边看中了,旁人那边,未必看不见。
罗影心一定,把前世做田野调查所采用的笨方法,也全部都用上了。
挨着个儿全看,是断断来不及的,便先挑要紧的看。
他先把沾着【食蚁兽】尿的那一片草人附近,仔仔细细筛了一遍。
食蚁兽,是蚂蚁世界中骨子里最怕的东西。
连窝端、连卵绝的那种怕。
顶着这股味道,大模大样地站到最好吃食的旁边,满打满算之下,居然也就只有八到九只。
在八九只中,根、骨、身、量都参差不齐。
他又将手臂伸到散发出【穿山甲】气味的地方。
穿山甲凶归凶,到底比食蚁兽差着一层,敢凑近的蚁便多了,黑压压一片,他一个时辰看不完。
罗影就只抽着看了十之一二。
在十之一二的范围内,他还真捡到一只漏。
那是一只躲在穿山甲草人脚边,大小差不多,没有引起多少注意的【赴死蚁】。
但是它身上无畏的心境,却和食蚁兽区里的几只一般无二的浓!
放在低一级的草人身上,按理说会被别人一眼瞥过。
看不破的,便错过了。
看得破的,才捡得着。
罗影心里默数。
满打满算,能算得上“最高一等无畏之心“的,约莫十只。
这十只里头,又身强体壮、根骨齐整的,只剩三只。
而这三只里头,那根【赴难勇蚁】的光柱压过【无惧蚁】、尽头还续着【撼岳勇蚁】新光的......
只有一只。
就是他最先看见的那一只。
守在最烈的食蚁兽尿旁、触须一翘一翘、半分惧色也无的那一只。
罗影望着它,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沉了沉。
......
青石台上。
冯教习半阖着眼,枯瘦的手搭在那只青玉钵的边沿。
钵里,青灰色的【万镜蜃贝】壳一开一合,吐着极淡的雾。
老人借着这贝,能模模糊糊地照见镜中那一重重天地里的光景。
几千个半大孩子,趴在柜子上看虫,有的眉头紧锁,有的抓耳挠腮,有的看一眼便泄了气,蹲在墙角发怔。
冯教习看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