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一个人,肯把“利用”两个字,摆到桌面上,一层一层地讲给它听。
前头七任,人人都在跟它证明“我不利用你”。
只有这一个,坦坦荡荡地说...我利用你,可我想跟你相互成全。
来福的喉咙里,滚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
低得,几乎听不见。
罗影没有动。
他知道,此刻多说一个字,都是催。
日头又偏了半寸。
许久许久。
来福动了。
它缓缓地,把抬起的头,又搁回了前爪上。
眼皮,沉沉地耷拉了下去。
契约那头,飘过来一道声音。
懒洋洋的,敷衍的,跟往常讨肉时一个腔调:
“...故事挺好。”
“肘子,下回还可以带。”
就这两句。
说完,它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尾巴一卷,盖住了鼻子。
一副睡了的模样。
一副,这一页翻过去了的模样。
可只有它自己知道,埋在爪子底下的那双眼睛...
没有闭上。
这个故事,挺好。
这个人,也挺好。
比前头那七个,都会说。
可是啊...
你来晚了。
你要是头一任,我信。
第二任,第三任...我兴许也信。
我这颗心,掏出去过。
给我娘,掏给那个从雪窝里刨我出来的人,掏给镖局,掏给那个八个月里天天来的...柳家小子。
一次一次的。
掏干净了。
没了。
你说得再好听...绕来绕去,最后不还是那两个字?
进化。
进化了,我就是你的助力。
进化不了...你嘴上不说,秤,早晚会来的。
什么朋友,什么家人...
主仆契约还拴在身上呢。
这条绳套着,说什么,都是空的。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
睡吧。
.....
门槛边,静了。
罗影坐在那儿,看着那团把自己蜷起来的黄毛。
契约那头,只传来那两句敷衍。
故事挺好。
肘子下回还可以带。
跟五个月来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肉是肉,话是话,当场两讫,概不赊欠。
罗影心里,不怒,也不急。
只有一阵一阵的疼。
他讲了半天的故事,掏了半天的心...换回来的,还是柜台式的两句话。
可他忽然想明白了。
问题不在故事上。
一条被过了五次秤的狗,凭什么信第六杆秤的花言巧语?
七八年前,它兴许还信。
现在的它,信不动了。
不是不想信。
是不敢了,也没本钱了。
道理讲一万遍,故事说一千个...
那条契约的绳子拴在身上一天,所有的话,就都是隔着绳子说的。
绳子那头的人说“我不牵你”...
狗听着,只会想,那你攥着绳子干什么。
罗影缓缓地,站起了身。
来福的耳朵动了动,没抬头。
它以为,这个人要走了。
跟前头七任一样,碰了壁,叹口气,走了。
然后,它听见那个人,平静地开了口:
“来福。”
“故事讲完了,道理也说尽了。”
“可我方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说一万句'不强求'...你身上拴着我的契约,这一万句,就都是空的。”
“那行。”
罗影抬起手。
掌心里,那道叼着骨头的契约图案,缓缓亮起。
他掐了一个法诀。
“我...解除契约。”
门槛边。
来福猛地弹了起来。
四条腿钉在地上,浑身的毛,根根乍起。
它死死地瞪着罗影,瞪着他那只空了的手掌。
那双总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狗眼里...
此刻,只剩下一片惊愕....
第119章 交个朋友
门槛边。
来福四条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拴着一道契约。
一道连了五个多月的、暖烘烘的线。
没了。
真的没了。
断口处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残留。
风从库前的空地上刮过来,穿过它的毛,它头一回觉得,这风有点凉。
它抬起头,又死死地瞪着罗影。
瞪着那只空了的手掌。
它的脑子里,嗡嗡的。
它知道自己是什么。
大忠犬,觉醒十级。
潜鳞书院压库的宝贝,卷宗上挂了九年的头号顽石。
想契约它的人,从书院门口排出去,能排到县城东街。
而真正契约过它的那七任...
哪一个不是掏了大价钱、托了大关系、在教习面前立了军令状,才把这道契约求到手的?
契约到手之后呢?
恩养的,一年。
设局的,八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