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只是三两……
虽然一年的进项也存不下几个,但是那条缺口,到底还是凭空没了一半。
罗影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家里。
想到那头额头上裹着粗棉布、安安静静趴在牛棚里养伤的老黑。
想起他爹弯着那条伤腰、坐在独轮车上、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的模样。
想到了他大哥,此时想必大哥正陪着笑脸,到张乡老家去租那头【黑水牛】,好把误了的秋播补上。
一年三两,和一年六两。
于旁的世家子,许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可于罗家,那是真真正正的,能让他爹的腰,能让他大哥的肩膀,松快一些的分量。
而且……
罗影的心跳又加快了一些。
跳级。
按照入学两年来算。
也就是说,第一年时那些个血脉分类、属性克制的基础课,他不需要再花费六两银子去再念一遍了。
这一年的六两,省了。
来年那一年的束脩,又减了半,从六两变作三两,又省下三两。
里里外外加起来……
两年下来,本来要十二两,现在只要三两。
省下的,足足是九两银。
九两。
罗家辛辛苦苦凑上四五年,再刨去一家老小的嚼用,也未必能攒得出这个数来。
罗影站在这里,枯瘦的手在身边悄悄握住了。
他不敢叫这点希望,在脸上露出半分。
但是那些炽热的东西,到底是从心口,一直烧到了眼眶。
若是……真能搏个头十名回来。
那他就能到家里捎条消息。
信上不写他这六日是怎么饿晕过去的,不写这书院的门槛是怎样一道吃人的天堑。
只写一桩。
“爹,大哥,往后这书,咱罗家,供得起了。”
……
就在这渴望,在罗影的心里层层叠叠地涌上来之时。
冯教习刚刚说过的话,忽然又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若是能让兽,进化出【无惧蚁】之外、别的进化体,则不用区分速度快慢,直接空降第一名。
罗影的呼吸几不可察的一停。
这条规矩……
他要收服的那一只蚁。
那一只没有一点无畏之心,通往【无惧蚁】与【赴难勇蚁】的两根光柱也变得暗淡到近乎熄灭的蚁。
它这一辈子,纵使是想进化成【无惧蚁】,也根本不可能。
它所走的,从头到尾,就是那条别人摸都摸不着的...其他的路。
这岂不正是……
这个想法,像一道电光,在罗影心里头猛地一闪。
可也只是一闪。
罗影几乎是马上就把心思压了下去。
他知道得很清楚。
名次也好,跳级也罢,束脩减半也好,那都是后头的事,是天边的云彩。
现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先将这只蚁,稳稳地收进手中。
其余的,都得往后稍微挪一挪。
他把眼睛向下,收敛了眸子中那一瞬而过之的光芒,重新立得规规矩矩。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面,将少年脸上那点强压下去的急切,看在了眼里。
他并不奇怪。
越是贫穷的家庭里出生的孩子,当听到“束脩减半”的时候,眼里的那一股劲就会越足。
他也见多了。
只是这火烧得再旺,能不能熬到半年后兽进化的那一天,他这老头子,是半点不敢替他们打这个包票的。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高枯瘦的手指,向着一格一格爬着兽的木柜处,淡淡努了努下巴。
声音很慢,听不出温度,但是并不冷。
“去吧。”
“挑选一个御兽。”
“老夫为你施契约术,与它,缔结契约。”
第13章 吞龙之志
“好嘞。”
罗影答应了一声,转身之后就走向了那一格一格的木柜。
可是他没有像王健那样的,目不斜视、直奔目标。
前世的三十年,并没白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道理。
在没有真正掌握实力之前,要懂得藏拙。
特别是在...
这被无数御兽宗族、御兽世家所把持着的御兽仙朝下。
他想起了王健。
他砸了一百两,拿走了最好的一只【赴死蚁】。
他问了一句能不能自带御兽的蠢话...
把自个儿贬成了个,除了银子一无是处的二世祖。
这样一来,他挑走天大的好处,旁人也只当是有钱人的运道。
藏,是要藏的。
只是王健藏的是“我什么都不懂”,他要藏的,是“我什么都看得见”。
罗影心里盘算得明白。
他若也这般直奔那只蚁,稳稳当当地逮了就走,那来日这蚁真要进化出个了不得的形态,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四个字。
身怀秘密。
这秘密,在这世道,是要命的。
不进化,则一切皆休,他白担一场干系。
可一旦进化了,那便绝不是公开的【无惧蚁】、【赴难勇蚁】那两条路,而是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崭新的形态。
到那时,一个垫底的六两银,一个拿牛角顶束脩的泥腿子,凭什么从五千只里头,一眼相中了这桩天机?
他得为往后打算。
于是,罗影一路走,一路蹙着眉。
这只看,那只看,挑挑拣拣,偶尔还要叹一口气。
一脸的愁。
.......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面,看着这个磨磨蹭蹭的少年,不禁皱起了眉头。
选兽是有一定时间限制的。
一个人拖后腿一秒钟,后面的人就得多等一秒钟。
五千人的队伍,一刻也不能停顿,不然整个流程都会乱套。
他张了张嘴,本想催上几句。
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少年穿的衣裳。
一件灰扑扑、洗得发了白的短褐,肩头薄得能硌出骨头,补丁上的针脚却收得整整齐齐。
可以看出家里有人,一针一线地细细打理过。
冯教习的目光停了下来。
他瘦削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蹲身侧【筹宝貔】那圆滚滚的后背。
这小东西筹八方之宝,谁交了什么、交了多少,它一闻便知,分毫不差。
手指刚一碰到它,那些信息就流进了冯教习心里。
六两束脩。
不是银子。
是一对【黑水牛】的角,顶的。
冯教习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化作一声轻叹,在这镜中天地之中弥漫开来。
出身一般,农村人。
他是从乡下的泥地中一步步地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