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第28节

  由于爬过,所以比别人更清楚那块土地上所经历的日子是什么熬法。

  一个农村家庭的孩子想要从黄土地里钻出头来,这样的机会是很少的,就像天上掉下来一个元宝一样渺茫。

  而这个孩子,却用自家那头老牛的犄角顶了束脩。

  【黑水牛】没有了角,是会伤及根本的。

  寿数,得起码折去一半。

  更要紧的是,庄稼人秋播春种,犁地翻土,哪一样离得了牛?

  角一断,地里少了一把最得力的劲儿,牛又活不长……

  这哪里是寻常的砸锅卖铁。

  这分明是把全家老少往后好几年的活路,一股脑地押上去了!

  连同那头牛的半条命...

  送这孩子,来赌一场。

  他本不该在这个地方出现。

  冯教习抬起头来,看了柜子上,仅剩下来近三百只东的蚁。

  现在横竖人也不多了,即使多耽误一会儿,也不会对大局造成什么影响。

  他到底没忍心催。

  就让这孩子在最后的废墟上多翻拣一会儿,多挑一会儿。

  哪怕,能多挑出一丁点的指望,也是好的。

  罗影并不知道身后的老教习心里是怎么变化的。

  他只管演他的戏。

  左看右看,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那副愁容做得十分到位。

  他一格一格地翻过去,时而蹲下,时而摇头,把一个挑不到好兽、急得没了主意的穷小子,演得活灵活现。

  最后...

  他的手,“恰巧”,掀开了角落里那一堆乱蓬蓬的稻草。

  最里面的一只蚂蚁也露出来了。

  罗影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点沉默,一半是演的。

  另一半是真的。

  他要用一只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废蚁,去赌那看不见的将来。

  他也要用自己“挑不到好兽、破罐破摔”的窝囊样来蒙住身后那位的眼。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都要他一个人咽下去。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这满地的老弱病残给磨没了耐性。

  咬了咬牙,伸出了手,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蚂蚁捡了起来。

  转身,走到冯教习面前。

  冯教习的目光落到少年手上那只虫上。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选这只?”

  罗影点头表示认同。

  “是。”

  冯教习脸上的那点刚才还有的疼惜之情,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隐隐约约透出些火气。

  “你确定是选择这一只?残疾蚁!”

  这句话本不该问。

  选兽是学生的权利,选择什么就是什么,作为施契约术的教习,没有资格对这件事情进行干涉。

  可他终究没有忍住。

  他是真的,对这孩子失望了。

  也是真的,怒其不争。

  那六两束脩,对这农家是何等的一笔巨款?

  是用了一头老牛的半条命,押了全家人好几年的活路,才换取到的。

  这孩子,却仅仅因为挑不到一只齐整的好兽...

  便自暴自弃,随手抓了这一柜子里头,最末等、最不成器的一只。

  罗影手里拿着这一只还在‘抽搐’的虫子,闻言,却只是笑了笑。

  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嘲。

  “哪一只,不都一样吗?”

  “全是老弱病残……”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

  “我运气不好。”

  这一句运气不好,本就是模棱两可的。

  既能说他时运不济,同是六两银,旁人三千名上就进了,他却生生排到了四千七百名,好兽早被人挑了个干净。

  也能说他这一辈子运气不好,出生在一个贫穷的人家,在这等穷苦之家落了这么一副泥腿子的贱命。

  冯教习听在耳里,偏偏,听成了后一句。

  这几天,他见到过很多这样的眼神,听到了很多这样腔调。

  那是认了命的腔调。

  他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运气不好?”

  他把那四个字再说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温度。

  “身为蝼蚁,亦有吞龙之志!”

  他枯瘦的手,往那柜子上、那些个还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赴死蚁】一指,声音低沉了下来:

  “你难道比他们都不如吗?”

  这话问得重。

  一只虫子,明知自己会死,也敢于把身子往那个能一脚把自己碾成渣的大东西身上扑。

  一个人怎能连一只虫的那股子心气都没有?

  罗影迎上他目光,并没有一点后退的意思。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手心那只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却连‘残疾’这个都还装着没忘的虫子。

  一字一句地开口,说得非常认真:

  “是啊,”

  “我信他有吞龙之志……才选中了他。”

  这句话是字字都是属实的,而且非常诚恳。

  他眼里那只蚁,身后那道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光柱,将来要走的路,何止是吞龙?

  可这话传到了冯教习的耳朵里。

  却成了顶嘴。

  变成了忤逆。

  一只抖得站都站不稳的废蚁,竟被这孩子,安上了“吞龙之志”四个字。

  这分明是拿之前他他方才给的那些话反过来奚落他。

  冯教习看着少年那张平静得有些油盐不进的脸,在他眼底深处,最后一点替他可惜的光,也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随后,又恢复了平时那般淡然。

  早就知道的。

  在乡下那片泥地里,能够从地上爬起来的人很少,很少...

  数十年过去了,他看过一拨又一拨。

  现在...

  也就是多了一个没有爬出来的人。

  只是...

  他的心中还是小声的叹了一口气。

  可惜他爹弯着腰,下地干活。它娘缝补衣服,一针一线。

  可惜了,那头没有了角的牛…

  冯教习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了。

  他甚至有点后悔,刚才的心软,纵了这孩子那么些个工夫。

  “契约吧。”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放松心情,不要抵抗。”

  话音刚落,冯教习枯瘦的手指就在青玉钵边缘轻轻一叩。

  钵中那枚青灰色的【万镜蜃贝】壳一开一合,一缕流光溢彩的雾气,自钵中袅袅升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罗影的眉心,又缠上了他掌心那只蚁。

  罗影只觉得自己的识海好像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扇门。

  一缕非常细小的、非常微弱的气息,沿着那道光怯生生地伸了进来。

  是那只蚁。

  罗影“看”到了它的存在。

  不以眼观。

  他“看”见的,是一团极度蜷缩的、抖个不停的恐惧。

  它害怕。

  非常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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