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害怕突然出现的、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就像它害怕食蚁兽的尿液一样,害怕穿山甲的腥气,以及世界上所有比它强大的生物。
它本能的想要收缩,隐藏起来,把自己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气息收敛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可这一回,它没地方能藏。
罗影的心神慢慢靠近那团瑟缩的恐惧。
他没有去压它,也没有去镇它。
他忽然懂了它。
在悍不畏死的一样同类中,独独学会了贪生怕死的一个异类。
一个靠着装残、装弱、把自个儿活成废物,才在这吃人的天地里,挣下一条活路的小东西。
这不就跟他罗影一样吗?
跟这满堂垫底的、揣着补丁衣裳、咽着满口苦涩的穷孩子,一样吗?
谁都是在那一条线上挣扎着,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人。
罗影望着面前的老师,一脸平静。
望着冯教习那双淡然的眼睛,瞧着那在最深处浮出的一丝厌恶。
他内心十分平静,并不觉得有什么喜悦或者悲伤。
底层太难了。
难到...
他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旁人的牺牲上。
大哥罗川,弯着的脊背。
他爹罗长庚,受伤之后无法直立的腰。
还有老黑、芦花、点子等等……
他不能忍受有任何的意外发生。
老黑都已经把一半的寿命都拿出来了,这才把他送到县学的大门里来。
他所要面对的仅仅是别人的一个误解,仅仅是被一个老前辈几分错怪的厌恶罢了。
这点东西和断角相比又算的了什么呢?
他低下头来看着手中颤抖不止的【赴死蚁】。
落在识海深处,那本《万兽衍策》之上,那为它而亮起、璀璨夺目的光辉之中。
他的内心深处,轻轻应了冯教习方才说出的话。
身为蝼蚁,亦有吞龙之志?
他笑了笑。
心内轻叹:
“我没那么大的志向。
我只想要让老黑进化,这样它就可以多活几年。
让芦花、点子、我哥、我爹……
过的好一点。
我...
只是一个,在底层挣扎的俗人。
但身为俗人的我,为了身后的家人...
虽无吞龙之志…
却,亦有无畏之心!”
第14章 蜉蝣窥天
罗影低头,望着自己的右手。
手掌的背面,不知何时,已爬满了一只【赴死蚁】的图案。
玄黑的身子,纤细的足,连那一条它装出来的、瘸了的腿,都描得纤毫毕现,与方才掌心那只,分毫不差。
这是契约术的效力。
它,被封进了他的身子里。
罗影的心神,微微一动。
就在这一刹那,一缕极陌生、极微弱的情绪,顺着血脉,悄没声地,漫进了他的心里。
是安心。
罗影怔住了。
这只蚁,怕了一辈子。
怕食蚁兽,怕穿山甲,怕这天地间一切比它强大的东西。
它缩着,藏着,装着,把自个儿活成一团谁都瞧不上的废物,才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抠出那么一线活路。
它从生下来,就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能让它喘口气的。
可此刻。
缩在他这个契主的身子里头,它头一回,不抖了。
那一团蜷到了极致的恐惧,慢慢地,松开了,舒展了,像一个跑了一天一夜、终于回了家的人,一头栽进被窝里。
很暖。
很稳。
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罗影握紧了拳,把那缕安心,连同那只蚁,一并攥在了掌心里。
他没有去镇它,也没有去压它。
他只是在心里,轻声道:
“别怕...
往后,有我呢。”
......
“既契约已成,你便出了初契堂,回家去吧。”
冯教习那压着厌弃的声音淡淡响起。
罗影抬起头,微微一怔。
“县学,不是包食宿吗?”
这是他在蒙学里头,听胡师闲谈时听来的。
六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若能管伙食,那可是天大的实惠,断不能轻易丢了。
这笔账,他算得门儿清。
冯教习蹙了蹙眉:
“那是过了考核的正式生,才包饭。”
“入学第二年的老生,为方便他们学御兽禁术,才连住一并包了。
你一个还没过考核的,包什么?”
“莫耽搁时辰。回去吧。”
听着这明摆着的不耐烦,罗影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转过头,朝那初契堂的门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走着走着,那饿了六天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头,把这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却面无表情,宛若什么都没听到。
若是换一个人...
他不会这样。
他也是从乡下的泥地里,一脚一脚刨出来的。
寻常碰着这样的孩子,瘦得脱了形,饿得肚皮贴着脊梁,他心里头,总会软那么一下。
因为...
他会想起当年。
他也是这样的苦娃子。
多半,会从袖子里摸出五文八文的,悄悄塞过去。
让这孩子在县城里,好歹吃上一顿热乎的,再去走那山路。
这点钱,于他不算什么。
就当是宴请年少时的自己。
可是...
对于罗影。
他的手本已习惯性地,伸进了袖子里。
可摸到那几枚冰凉的铜板,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一对牛角。
想起这孩子,揣着全家拿半条命换来的指望,却就因为挑不到一只好兽,便自暴自弃,随手抓了只最不成器的废蚁。
把他爹弯着的腰,他娘缝补的针线,还有那头撞断了角的老牛,全当成了一桩玩笑。
冯教习的手,从袖子里,缩了回来。
这钱,他不想给。
就让他去吃一吃这生活的苦头吧。
就让他在那又饿又渴的回家路上,一步一步地,掂一掂这六两束脩,到底有多重。
他扭过头,朝那只圆滚滚的【筹宝貔】,淡淡地,抬了抬下巴,开始了下一个点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