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为了这个家,要去码头扛货。
要在张乡老面前把腰弯到尘埃里。
还要被一只猫,逼出一身的冷汗。
却硬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这一切...
全是因为他。
因为要供他,去读那六两银的【县学】。
罗影的胸口,闷得发疼。
他几乎就要从那门里闯进去。
可他没有。
他比谁都清楚他大哥。
罗川宁肯自个儿把这份屈辱,连皮带血地,一口一口咽下去...
也绝不愿意,让他这个被全家护在身后的弟弟,瞧见自己这副被人按在地上抬不起头的窘样。
若他这会子闯进去,护住了大哥一时的脸。
却会叫大哥,往后想起来,疼上一辈子。
所以罗影,把那已经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从那院墙外头,匆匆走了过去。
装作...
装作他什么都没听见。
装作他只是一个,刚从县城回来急着归家的少年。
他那双眼睛里,还噙着没干透的余痕。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一样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却一点一点地...
烧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快了。”
罗影在心里头,轻声喃喃:
“马上,就快了。
距离他踏过那道考核,成为一名真正的御兽师,成为这【县学】堂堂正正的正式生......
已经,不远了。
到那一日。
我要让大哥那条弯了的腰,挺起来。
我要让张乡老亲眼看一看,他口中罗家的这只母鸡,到底能不能,飞上那高枝!”
第16章 陈年旧事
罗影慢慢往前走着,很快,眼前便映入了黄土垒的院墙。
院内,那茅草屋的东边依旧缺了一个角,从中灌着风。
一切都还是那熟悉的样子。
只不过...
人,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
有时候,长大就是一瞬间的事。
何况...罗影还多了三十年的阅历。
“哞~”
牛棚处,老黑见着罗影回来了,轻哼了一声。
它轻轻拱了拱栅栏,向罗影示意。
尽管头上牛角的缺口处,还包着伤...
可它的牛眸,却亮闪闪的,很是惬意。
“老黑,等着我...不会太久。”
罗影轻声喃喃,既是对老黑说,亦是对自己。
随后...推开了院门。
“川...影子,回来了?”
堂屋内,罗长庚靠在躺椅上,抽着旱烟,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容。
本以为是罗川回来,定了定神,这才看清楚是罗影。
咧了咧嘴,开口道:
“你大哥还在田里干活呢,先过来坐。饭马上好了。”
干活?
老黑还在牛棚,干什么活?
罗影心里清楚,罗长庚在隐瞒着,不愿家里的苦,成了他的愁。
于是...
他也沉默着。
装作不知道。
罗影走了上前,将书箱放在角落。
随着时间的流逝...
“哞~”
门外传来了一声新的牛哞。
“砰!”
门,也再次被推开了。
罗川推门而入,见着罗影,愣了一下,眼眸有些闪躲。
开口解释道:
“影子...街坊好心,借了我们牛...”
面对这个拙劣的谎言,罗影没有揭穿,默默点了点头。
罗川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走到水桶旁,洗起了手。
“来来来,吃饭。”
今日的饭桌上,没有了豆腐汤,只有半碟胡萝卜,和一大碗糙米饭。
显然...
无论是罗长庚,还是罗川,都没料到罗影会突然回来。
这样的吃食...
他们已经持续了整整六天。
罗川扒了两口饭,觉得怎么都不是滋味。
忽然撂下筷子,站起身。
“影子,你等着。
家里还剩几根葱,我给你下个汤。”
他说得急,像是怕罗影拦他,转身就要往灶台那头去。
这汤,罗影掂得出分量。
家里连豆腐都断了整整六天了。
可大哥进门第一个念头....
还是想给他这个刚进门的弟弟,添一口热乎的。
“不必了,大哥。”
“糙米饭配萝卜就挺好。我在县城,吃得足。”
罗影轻声喊住了罗川。
罗川听了,松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这话当然是假的。
有些假话,说的人是疼,听的人,也是疼。
正说着,院门被笃笃地敲响了。
来的是赵老六和张婶。
赵老六手里拎着一把刚从地里拔的青菜,张婶怀里抱着两个红薯。
赵老六把青菜往桌角一搁,笑了笑:
“老罗,在家呢。”
“地里多出来的,搁着也是烂,给你们添个菜。”
两人一进门,瞧见了坐在桌边的罗影,都微微一怔。
可谁也没多问。
没问他怎么这么快就从县城回来了...
也没问那六两银的束脩,到底砸出了个什么响动。
乡下人的分寸,全在这不问里头。
张婶把红薯塞到罗长庚怀里,便站起了身,掉头就走。
临出门,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道:
“老罗啊,想开些。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说完,两人的身影,便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