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动工。
沙盘上的一行问句,孤零零地立了一个月。
它为什么,从不把一个窝,搭完?
月将满的那个傍晚,罗川和了一担泥,掺上铡碎的稻草,去补院墙那道缺角。
爹的腰好了大半,搬不动泥,于是就坐在屋檐下一口一口抽着烟,指点着哪里要厚一点,哪里要薄一些。
缺的那角,快一年了。
现在罗川码头的工作,已经停了下来。
在家里,终于有时间把它补上了。
罗影把沙盘拿出来,想要趁着天亮的时候再记录下一些事情。
一抬头之后就停了下来。
小玄不在沙盘旁边。
它蹲在墙根处,距离罗川正在抹泥的手,不到半尺。
大哥的木抹子一动,它的触须就跟着动。
木抹子落地,触须也跟着落下来。
湿泥糊在墙上一层又一层,稻草压进泥里一根又一根。
它看得一动不动,全身绷得像一根弦一样。
甲壳上的环纹一圈又一圈,竟自己浮现出来。
一明、一暗,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一样。
此时手背上契约中一股情绪流进了罗影的心口。
里面没有害怕的情绪。
而是一种渴望。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只蚁身上摸到这种近乎贪婪的渴。
罗影站在院子当中,不敢乱动。
无数的画面,接二连三的浮现在脑海。
库角的稻草垛,本来就是它给自己掏的半个坑。
三分入口,七分入土。
在【倍力】课上,那根斜着的草秆。
墙缝跟前,那一小堆攒了一个月,却从不动工的碎料。
甲壳上一圈套一圈的环。
【衔筑】。
到处垒坑,没有窝。
还有蒙学那一行字。
数因相叠,谓之复合。
啪~。
像一个月来一直绷紧的琴弦,在他脑子里,接上了。
罗影的呼吸,渐渐屏住。
前世三十年的书,今生十四年的路,在这一刻,全翻到了同一页上。
找到了。
小玄进化的那把钥匙。
原来一开始......
这把钥匙,就衔在它自己的口里。
第29章 四重进化
罗影在院子当中,立了很久。
久到罗川那一墙泥都抹齐了,久到爹磕了磕烟袋,扶着腰回了屋,久到天边最后一点光,沉进了西山。
他没动。
脑子里那根弦,刚刚接上。他怕一动,就散了。
那把钥匙,他找到了。
钥匙是什么样,他已经看清了。
可这把钥匙,怎么递到小玄手里,他还没想好。
夜里,等家里人都睡熟了,罗影没有点灯。
他摸黑下了床,摸到了墙角那只破陶盆,在盆边,盘腿坐了下来。
小玄从他手背爬下来,落在盆沿上。盆里的沙,被它这一个月,踩出了一道道细痕。
墙缝跟前,那一堆它码了一个月的料,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堆着。
罗影没有去碰那些料子。
他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
他心里头那些话堵着、烫着,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你不把窝搭完呢?
他清楚为什么。
但是把这句话,直接说出口,就跟拿手去揭一块结了痂的疮一样。
揭开之后,底下还是血肉模糊,很疼,但是好不了。
道理,戳是戳不进去的。
他突然想到,在山道上时,自己也是这样,对着小玄开不了口。
那一回,他并没有讲道理。
讲述的是狼王的故事。
门,是从故事那道缝里挤进去的。
罗影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了。
今夜,也这么来吧。
他依据窗外射入的灯光,压低声音慢慢开口,好像在对黑暗说话:
“我来跟你说件事吧。”
小玄的触须微微动了一下。
“早年,常听村里的老人念叨,说邻村,有这么一条狗。”
“那是一条看家的老狗。”
“它看守着一个院子。那院子的主人一家子早年间出远门去了。”
“出了门,就没再回来过。”
小玄趴伏在盆沿上,并没什么反应。
这个开头看去,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
罗影看着墙角的料子,语气非常平淡地说:
“只剩下一条老狗看守着空院子。”
“日子久了之后,那院门就坏了,裂缝很大。”
“下雨天的时候,风吹进来,雨水也跟着进来了,院子里到处都是水。”
“村里有人不忍心看着。想给院子的门修理一下、补一补钉牢点,使它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窝。”
小玄的动作变的很慢。
它的触须朝着罗影的方向偏了点。
“可怪就怪在这儿。”
罗影的声音有点低沉。
“谁去补那道门,那老狗就跟谁急。”
“它露出尖利的牙齿,护着那道豁口,如果有谁伸出手来,它就会咬谁。”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人们把它看作是怕生。”
“第二次的时候,人们觉得自身的动作太重了,惊吓到它了。”
“来来往往好几拨人要修,可却没有一个能把那扇门补好。”
“最后,全村人都说,这条狗,是守那座空院子,守魔怔了。守傻了。”
盆沿处,小玄已经完全不动了。
甲壳上的一圈又一圈的环纹,微弱地发亮。
一亮一灭。
它在听。
它听得非常认真。
罗影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道:
“后来,因为一场大雪,把这件事弄明白了。”
“那个冬天,冷的邪乎。”
“有一个看狗子可怜的人,半夜趁它睡着了之后,悄悄地把那个多年没修好的院门钉上了。”
“木板钉得很牢固。院子还是第一次,那么密不透风。”
“那个人想,这样以后狗就能安稳地睡上一觉了。”
小玄的触须停在空中不动。
罗影的声音变轻了:
“那老狗,半夜醒了。”
“看见补好了的门,对着它,叫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不是凶,而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