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过去,教坊司热闹了很多,不过相比于鱼龙混杂,青楼扎堆的红拂巷,专为有一定官面身份人提供招待的教坊司无疑要正经了不少。
许平熟门熟路,一路带着两人畅通无阻,一直到了他说的清池苑,这里的管事立即笑吟吟迎上来。
显然,府衙总捕头虽在大人物眼中不算什么,但哪怕在京城里,也不算无名之辈了。
“今日我新上任,招待两位同僚,快去准备最好的包厢酒菜,春香娘子亲自过来……”
许平大咧咧招呼,并没有报出李明夷与知微的身份。
然而那管事在看到李明夷后,明显愣了下,之后不动声色地点头应下。
等三人入席,听曲吃酒,门外进来的招待娘子却远远不只一个,而是足足来了三个撑起一座院子的“花魁”级娘子。
而紧随其后的,更是一个满脸谄媚的家伙,一进来,便朝李明夷拱手:
“李先生!您前来光临怎么没提前说?好教人准备?”
许平:“……”
知微:??
李明夷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想起来了:
“你是那个……教坊使?”
来人正是负责教坊司的主官,当初营救文妙依的时候,教坊使得罪过他,被滕王狠狠收拾了一通。
不想这么久过去,对方还记得这茬,毫无疑问是来讨好。
李明夷不禁发笑,自己早已忘记了这茬,也没想找麻烦,当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了。
一番寒暄过后,李明夷将教坊使打发走,只留下远超规格的一群花魁陪酒。
许平心悦诚服,举起酒杯,叹息道:
“李兄有如此排场,我竟还说安排,当真羞煞我也……”
“我竟不知李首席在这地方面子这般大,”知微也微微举杯,面带揶揄嘲弄,对身旁花魁道:
“还不去陪李先生?”
后者一个劲地往知微身上贴,娇滴滴道:“公子莫非嫌弃奴家?”
知微:“对啊,离我远点。”
花魁:“……”
许平是个人精,虽不明白知微为何对女人如此抵触,但还是主动将人招呼过去,一脸笑嘻嘻地左拥右抱,用几句调侃缓解了氛围,之后又主动玩起了行酒令、摇色子等小游戏,熟稔无比,跟回了家一样自然。
李明夷与知微本意不是玩乐,期间二人都试图借如厕的机会,与许平单独相处,联络感情,结果二人彼此盯对方盯的很紧,愣是未能如愿。
……
……
三人明日都要上衙,不敢玩到太晚,更没法留宿,酒足饭饱后起身离开。
送别了这位总捕头后,因为顺路,夜色之中,李明夷与知微各自骑马,踩着月光“哒哒”地往回走。
夜风一吹,酒意散去。
李明夷忽然道:“知微公子似乎对女人很是抗拒啊。”
知微面色有了少许不自然,冷哼一声:
“我只是更懂得不用下半身思考。”
李明夷笑着说:“上次咱俩去钱溏出差,临走那两天,当地官员给你送女人,好像也被你赶出来了,你不会不行吧?”
知微好似被激怒了,面无表情道:“你记性不好,记错了。”
李明夷不悦道:“我记性好着呢。”
知微冷笑:“可你忘记了你喜欢男人。”
李明夷愣住了,恼火道:“你少血口喷人啊,我从来没有过!”
“你看,你忘了吧。”知微挑衅地看他,眼中带着促狭。
……不是,你在这给我挖坑是吧?
李明夷张了张嘴,打算还嘴之际,知微却猛地一扬鞭,坐骑加速,哒哒哒地飞快跑远了。
……
等李明夷返回家中,意外地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宅子门口。
那是昭庆公主的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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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庆来了?这么晚?
李明夷惊讶不已,赶忙叩开家门,吕小花早在前院等着,见他回来,赶忙解释道:
“天才黑时,公主就来了,说要寻公子你,一直等到现在。”
李明夷深吸口气:“带路。”
很快,他来到家中正厅,大宫女司棋正站在门口,见他过来投以询问的视线,李明夷摇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他轻轻推门,果然看到昭庆公主以及双胞胎坐在屋里。
此刻,披着披风的腹黑公主正手捧着一卷闲书在读,身子斜倚着,眉眼柔和,神态自若,就好似这里是她家中般自在。
“殿下怎么来了?还久等到这时?”李明夷赶忙道。
昭庆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朱唇轻启:
“本宫听闻你被父皇一道圣旨叫去昭狱署,迟迟未归,正好顺路来你家问问情况。没想到你这会才回来,不过倒是瞧见了昭狱署送来的新官袍,腰牌。”
李明夷一副感动模样:
“怎劳烦殿下如此挂心?我想着今日晚了,明日再汇报。”
昭庆招呼他坐在身边说话,忽然鼻子皱了皱,身子朝他靠过来,低头嗅了嗅,绣眉颦起:
“怎么这么晚回来?身上还带着香气?”
“这就说来话长了,总之是应酬。”
“……你去的哪里应酬?”
李明夷:“……”
不是,这是重点吗?
不该询问自己在昭狱署里的经历么?
昭庆见他一时没回答,眼神便有些幽怨起来。
身为公主,他见惯了官场男子应酬,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一二,不过见李明夷回来的时辰还不算晚,心中倒也不算有多生气。
“是有关肃清局的事吧。”昭庆叹了口气,主动进入正题。
李明夷惊讶道:“殿下已经知道了?”
昭庆没有否认,说道:
“我也是昨日进宫,从母妃口中听闻昭狱署要有变化,但母妃也不清楚细节,本宫便也没急着与你说,想着打探清楚再议,却不料你竟被拽去了。”
李明夷叹了口气,将自己今日的见闻详细讲述了一回。
“四个处?你们负责肃清朝堂?”昭庆也是吃了一惊,认真起来,“竟是这般大的权力……”
李明夷苦笑道:“权力虽大,可我们几个只有官身,没有品秩,我看这肃清局也只是个临时衙门。”
昭庆站起身,在屋中踱步,眼中略带兴奋:
“纵是临时衙门,也是厉害的。没想到,父皇竟会将你也借调过去,委以重任,我还以为,他对你仍有成见。”
李明夷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怕就怕在,等过一段时日,若我没做出成绩了,陛下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再敲打我一回了。”
昭庆却神采奕奕:“不怕的,四个人呢,以你的本领,总不会垫底。实在不行,就找个把倒霉鬼,栽赃陷害一番,总能交差的。”
李明夷瞠目结舌,心说小昭你黑化了呀,不,她一直也都不是什么白莲花才对。
就像滕王除了蠢萌的一面,也有跋扈嚣张的另一面。
与昭庆相处久了,李明夷常常会忘记她“坏女人”的人设。
“怎么?没想到本宫会这样说?”昭庆眉眼弯弯,笑吟吟地道,“说笑的。我知道以先生的本领,这点风波还不成问题。”
小昭啊小昭,你这次是高看我了……我总不能真查自己人吧?李明夷突然有点羞愧了。
昭庆忽然收敛笑容,认真起来:
“不说笑了,本宫担心这次既然东宫的人也掺和进来,皇后保不准仍不死心,会想着使绊子,你务必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不被抓到大的错漏,即便显得无能些,父皇也没法真的降罪于你。”
这才是她今夜等了几个时辰,想说的话。
“一朝权在手,你进了肃清局,若不做事,便会惹得父皇惩罚。若做事,难免就会成为满朝文武的敌人。等明日肃清局的消息传开,你也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昭庆担忧道:
“我只怕你虽与朝中许多人打过交道,却终归没有进过官场,办事时被权力迷了眼。等父皇哪日不让你做这个主办……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李明夷心中一暖,迎着少女的漂亮的眸子,认真道:“殿下放心,我会谨慎行事的。”
“嗯。”
灯光下,二人看着彼此,气氛不知为何有些怪异。
直到霜儿轻咳一声,昭庆才回过神来,捋了下鬓角发丝,起身道:“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本宫先走了。”
“我送殿下!”
……
俄顷,宅子门口,李明夷目送昭庆的车子远去,才转回身,看向跟在后头的司棋:“我官袍在哪?”
“在公子屋中,奴婢带您去看。”
主仆二人进了卧房,等门关上,司棋才好奇道:“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双胞胎在场,她没有用念力偷听,仍一知半解。
李明夷简单解释了下经过。
司棋听完眼睛都亮了,兴奋地握紧粉拳,轻轻捶了李明夷胳膊一下:“还有这好事?那赵晟极是昏了头么?让老鼠进米缸?”
李明夷反手一个脑瓜蹦递给司棋,无语道:“谁是老鼠?”
司棋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瞪了他一眼,才哼唧道:
“我说的不对?诶,这么一来,你是不是想搞谁就搞谁了?想陷害谁入狱就陷害?”
李明夷将自己摔在床上,头枕在脑后,望着帷幔喃喃道:
“哪里那么容易,呵呵,赵晟极为什么找了四个人?这就是要四个处彼此监督啊。
我若胡乱栽赃,准保被其他三个人拿出把柄给卖了……呵呵,那个冯涯就不用说了,是个铁面无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