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没一会,一身紫袍,头戴濮头的任敏中躬身迈入门槛,作揖道:
“臣,参见陛下!”
颂帝老神在在,端坐于明黄桌案后,不咸不淡地道:“有事直说。”
因为任敏中前段时间,于朝堂上公开附和工部尚书,攻击李明夷,颂帝最近对他的态度有点冷淡。
任敏中深吸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
“回禀陛下,臣所奏之事,涉及故园反贼,乃是替肃清局二处主办冯涯上奏,因牵连甚广,故而方才朝会上并未呈送……”
故园反贼!?
颂帝猛地抬头,面色严肃,他站起身,没用尤达传递,亲自劈手将奏折拿在手中,低头翻阅起来。
下一刻,他的脸色便有了极明显的改变,那似是极大的震惊与愤怒,因太过惊愕,而面皮都在微微抽搐!
颂帝深吸一口气,又吐出,他“啪”一声合拢折子,目光如吃人的恶鬼,死死盯着任敏中:
“冯涯的折子,如何要你替他呈送?”
言外之意:
就算冯涯地位不够上奏,也该由黄喜来呈送。
怎么算,也不该你一个兵部尚书掺合进来。
再联想到不久前,李明夷狠狠敲诈了兵部及诸多衙门,颂帝惊疑之下,也不免怀疑是任敏中等人在故意报复。
任敏中战战兢兢,低着头:
“回陛下,臣固然与那李明夷有些冲突,可涉及反贼大案,臣万万不敢怀有私心!非臣主动掺合,而是那冯涯找到了臣,说他担心……担心……”
“说!”
“他担心那李明夷在滕王府中地位深重,被滕王殿下极为信赖,此事会被压下来……至于北厂……他亦有所顾虑。这才找到臣。”
这话说的语焉不详,但颂帝如何听不明白?
无非是担心黄喜拿了李明夷的贿赂罢了。
至于任敏中所说的“绝无私心”……呵,颂帝也是半个字都不信,不过也没必要挑破。
底下臣子间互相不对付,制衡争斗,这本就是帝王御下心法。
他料定任敏中再想报复,也不会无中生有,用这种栽赃手段,尤其这折子中,提及的刘二,提到了中山王与密信,都是实在可验证的东西,颂帝当下沉了脸面,拧眉思索。
到他这个位置,自不会轻易相信底下的折子,尤其李明夷早被查了那么多次。
“尤达!”
颂帝突然一声低喝。
“奴婢在。”
“你与任尚书,叫上黄喜,一同去肃清局走一遭,审一审此案!切记,案子只在肃清局内部审理,消息不可外泄!”
“遵旨。”尤达与任敏中赶忙行礼,当下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颂帝想了想,叫住二人,又补充道:
“除了你们几个外,再去凤凰台,叫上学士陈久安一起。”
尤达心神一凛,意识到陛下并不全然相信自己。
陈久安加上他,两个人一起监督,方可确保此案审理过程,不受蒙蔽。
“是。”
二人走出御书房,忽听身后,颂帝再次叫道:
“还有,若滕王和昭庆去闹,便传朕的话,不许他们胡闹!”
二人脚步再停,赶忙应声,然后等了一会,确认没有后续,才急忙离开。
……
……
公主府。
一大早,昭庆便已起床,想要派人去肃清局打探情况,但又想起李明夷的叮嘱,强行忍耐下来。
“殿下,您有心事?看着心神不安的。”
冰儿瞧着公主看似在捧书阅读,实则一炷香过去,书页愣是都没翻过,不禁小声询问。
昭庆回神,心想自己有这般明显么?她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门外霜儿急匆匆跑进来,叽叽喳喳:
“殿下,不好了,外头一个肃清局四处的官差跑过来,说二处的冯涯带人把四处堵了,还说李先生涉及什么案子,要配合调查,已经惊动了宫里。李先生要他将这事传过来。”
昭庆猛地起身,眼底没有惊慌,反而迸发出一丝惊喜。
心道:“一切当真如他预料的那般……”
耳畔,回响起那个夜晚,李明夷在她闺房中所说的话:
“殿下,想要一劳永逸解决此事,关键不在于我与冯涯,而在于陛下。”
“必须让陛下相信,是有人故意针对,报复我……”
“所以,我需要您找一位足够可靠,意志坚定的手下,配合我……”
“如果一切顺利,我会被冯涯捉拿,此事必然惊动宫中,殿下得到消息后,方可开始行动……”
昭庆猛地回神,眼眸清澈透亮,沉吟了下,道:
“且先派府中管家,去肃清局外询问情况,表达态度,若滕王去了肃清局,也好拦下他,莫要让他犯浑……此外,立即备马车,本宫要出去一趟。”
冰儿问道:“殿下要进宫么?”
“先不急着进宫,先去另外一个地方。”
……
……
肃清局,四处的院子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
最里头是李明夷与冯涯。
第二层是二处的官兵。
第三层是四处的人。
再往外,则是闻讯赶来的一处、三处的两拨人。
“闪开!谁敢拦我?”
“速速让开通路!”
李明夷与冯涯正坐在厅堂中无声对峙,忽听外头传来声音。
扭头望去,就看到知微和许平两个人劈开人群,强闯了进来。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闹得这样大?”情商极高的总捕头许平大声叫道:
“冯兄,李兄,你们这是闹得哪一出?有话好好说,先让人都散去吧,这让人听去了,岂不成了笑话?”
一身白衣,顶着黑眼圈的知微面无表情跟着,没理会如门神般在屋外对峙的老梅、大千与冯涯心腹。
径直迈步,跨入厅堂,目光落在李明夷脸上,抿了抿嘴唇,神情郁郁,幽幽道:
“李先生,你又搞什么?”
574、李主办,你如何解释?
搞什么?你不知道吗?李明夷看了知微一眼,没好气地说:
“知公子这话说错了,不是我要做什么,是咱们的冯涯,冯大主办要拿我这个人呢!”
知微默不作声,她昨晚便收到了陈叔的回报,消息已递送给了对方。
一个晚上,时间自然并不充裕,因而,知微也不清楚李明夷是否来得及做出应对。
想必是困难的……若是如此,那便是冯涯一刻钟也等不及,大早上便要拿人了?
打了姓李的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发现令知微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心生不安,可众目睽睽下,她也难以与李明夷单独交谈,或做点什么,只能旁观。
“哎呀,这是发生了什么误会?”许平大惊失色,看向冯涯。
冯涯腰背挺直,淡然端坐,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二位来的正好,稍后上级便会来人审讯,在此之前,劳烦帮我一同盯牢此人,莫要令他逃了。”
李明夷针锋相对,怒意勃发:
“冯大主办说的是,二位也正好来评评理,看他发了哪阵疯!”
许平眼珠一转,隐隐察觉出不对劲,当下闭口不言。
知微拽开椅子落座,平静道:“那就等等看吧。”
她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
“便有误会,相信李先生也能解释清楚。”
于是,屋内等待的又添了两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东边一点点朝高空滑行。
肃清局……或者说昭狱署已经封禁了内外,尽可能地不让里头发生的事外泄。
然而终究还是有人赶了过来。
第一个抵达的是滕王,他得到消息后“点齐兵马”,火速来援,人堵在大门口作势欲闯。
幸好公主府的老管家及时赶到,传递了昭庆的口信,滕王这才偃旗息鼓,却仍不罢休,蹲在大门外的石狮子旁,扬言让人传消息进来:
谁胆敢对李先生动粗,他滕王府必灭其满门。
等这话一层层递进四处,李明夷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总有种校门口堵人放狠话的草莽气质……
而滕王抵达没多久,宫中派来的一行人也抵达了。
没有与“门神滕王”纠缠,一行人径直入内,撕开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直抵核心。
……
……
“你们在搞什么!?”
一声愤怒的咆哮,越过人群,递入四处宽大的厅堂中。
李明夷几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走到堂下迎接,只见人群左右分开,当先一人,赫然是怒气冲冲,须发花白,面容丑陋可怖的北厂督主,黄喜!
方才这一声怒斥,亦是出自老太监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