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下之前,我与你舅舅便商量了上中下三策。上策自然是将你说动,与我们离开。中策便是以武力强行将你带走,等过了国界,你也就再没有选择。”
景平笑:“看来只余下策了。”
“下策便是帮你,”莫瑶神色认真了起来,“你既要复国,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一定的帮助。不过正面的兵力支援不要想了,你舅舅虽是武将之首,卫氏在胤国军中威望极大,但除了少数府内私军外,动一兵一卒,都需要皇帝手令。”
景平点头:“我明白。”
莫瑶道:“至于帮你争取更多的物资援助,这个倒有可能,但你也不要指望太多,还是那句话,这种事要看皇帝的脸色。”
景平笑道:“听起来,似乎说了等于没说。不过舅母千里迢迢来一趟,绝不会只是说这些。
所以,让朕猜猜,您的意思是,卫氏想帮我们的前提,是我们得先争取到胤帝更多的支持。”
聪明!
莫瑶眼睛一亮,她原本没指望外甥能领悟出来,却不料其一瞬间便听懂了言外之意:
“更准确的说法,是可以帮你们与胤国皇帝,以及胤国中举足轻重的那些人物牵线,见面,至于你们能争取到多少支持,我们无法决定。”
看上去,卫氏好像给的极少,只肯帮忙牵线。
可李明夷不傻,当然明白,“卫氏牵线”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助力。
若自己能面见胤帝,那不用提,胤帝也要考虑到卫氏的态度。
至少能争取到一个谈话的机会。
否则,谁会看得起一个被剿灭的政权?
一群流亡“外国”的余孽?
就算肯见,想的也只是利用南周正统这个牌坊,可若有了卫氏牵线,一切都将大不同。
“卫氏若肯牵线,朕感激不尽!”景平正色起来,抬手行礼。
他没有提及如何报答。因为故园如今还太弱了,也没有偿还人情的资本。只能欠着。
不过,仿佛默契一般,二人在交谈中撇开了舅舅外甥的关系不提,只说卫氏。
这既是卫庆画下的界限,也是景平划下的界限。
舅甥二人虽有血缘关系,但说到底,仍缺少感情基础。
卫庆身为如今整个卫氏的顶梁柱,不可能只为了妹妹的孩子,就押上整个家族,乃至国家。
对方的帮助一定是有限的,而且也存在一定的利益考量。这很正常。
景平也一样。不可能因这层关系,便无条件地索取,人家也不会给。
甚至想的更深一层,卫氏只肯牵线,这是否也是那位便宜舅舅对自己的考验?
只是这些微妙的考量,二人心照不宣,不会诉之于口罢了。
……
“说来,真是瞌睡时来枕头,”景平又笑了起来,“舅母或许想不到,朕在得知您到来后,心中便急切地想着相见。”
莫瑶意外的神色:“哦?”
景平认真道:“要不了多久,等过了年,赵晟极派出去的使团就会北上,到时候,朕会设法让李先生随队而行。”
莫瑶脑海中想起了那个坑了自己一回的少年:“陛下早就打算去胤国打开局面?”
景平颔首,苦涩道:“邻国虎踞,朕如何能视而不见?”
莫瑶对此不予置评,只是觉得这个举动倒不坏。与夫君的想法相同。
“故园想要壮大,的确需要胤国给出更多的帮助,哪怕是施压,也是好的。”她说道,“如今皇帝态度并不明朗,而王琅那帮人则试图与赵晟极交好,故园肯派人去神京,的确有先见之明,只是陛下可想好了如何与胤国朝堂交涉?”
景平微微一笑:“无非见招拆招。”
他心中当然早有计较:首先,自己有秦幼卿这条线,可以尝试借一借春江夫人的力。
其次,自己对胤帝还是很了解的。
哪怕在天下潮的设定集中,这个北方的大君的描述都并不很详细,但他依旧相信,只要自己获得与胤帝见面的机会,就可以小小地“拿捏”下对方。
至少,可以尝试与对方做个交易。
何况,他早已用乐师做了一定的布局。
再其次,明年恰好是天下第一武道会召开期间,届时,胤国武林高手云集神京,自己还可以尝试借一借那些老朋友的力。
甚至于,他还有别样的企图:
他在颂国京城里,掌握的情报用的差不多了。
可胤国神京城,于他而言却仍是一片待开发的蓝海。谁说胤国朝堂上那些大人物,自己就没法用一用?
只是这些话,自然不能与舅妈说。
而莫瑶听到景平的话,心中生出些许失望的情绪。
果然……终归是个孩子,能想到派人过去已是不错,又如何能奢求太多?让他设想出足够详细的计划?
“也好。”莫瑶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等那小李先生来了,我自会与他联络。”
景平却忽然面露迟疑:“朕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莫瑶笑了,她终于在这个外甥脸上看到了少年人应有的局促不安。
在听到景平有所求后,她非但不嫌,反而松了口气,觉得这才像是自己预想中的剧本。而不是少年老成的天子与自己一板一眼地谈生意。
“距离过年其实也没多久了,舅母若没法在京城久留,是否可以走的慢些,在奉宁府国界处等一等。”景平不好意思地说。
“等什么?”
“等使团北上。”
莫瑶怔了下,忽然眸子一凝:“有人会对你的人不利?”
好敏锐的舅妈……景平点头,解释道:
“李先生潜伏在朝堂中,搅动风云,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东宫。之前不止一次遭受过刺杀。这次他离开京城,朕只担心会有人按捺不住。若舅母能沿途照拂一二,最好不过。”
莫瑶微微一笑:“这个好说,左右不是难事。”
她一行人来回折返,本就一路风尘,颇感疲惫,哪怕不等人,也难以在过年时回到神京。
在国界稍作休息,也合她的意。
景平当即表示感谢,话说到这里,事情已谈完,莫瑶却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一物。
并非“庄生”,而是一张黑色为底,描绘金漆符文的奇异符箓。
“此番来见你,身为长辈,总该带个礼物,”舅妈将黑色符纸递给他,说道,“这是一道‘保命符’,贴身放好,哪怕你没有修为,一旦遭遇危机,只须将其扯碎,便可救你一命。除非宗师出手,否则入室强者也难伤你。”
顿了顿,见景平盯着这黑色符箓发呆,她又补了句:
“你若担心此物有害,大可稍后给李无上道过目。”
李明夷抬起头,神色有些古怪,他当然不是担心,而是认出了这件游戏道具的来历。
更知道此物的宝贵,当真是用一张少一张。
心中感慨:我只隐约看过这个时间节点,卫家人曾来过颂国,寻找景平。但却不知细节,更不知道舅妈还带了这好东西啊。
他当即将玄色保命符贴身收好:“长辈赐,不敢辞。”
莫瑶满意地笑了。
这时候,楼梯下方传来李无上道的声音:“楼上的,聊得怎么样了?”
只见绝色小姨缓缓走上楼来,淡淡道:“先说好,本座可没偷听你们谈话,只是感应到有人呼唤我的道号尊名。”
五境念师哪怕不刻意发散念力,但在一定范围内,被诵念真名与道号,都会生出感应。
就像行走在长街中,四周嘈杂一片,人声鼎沸,可一旦有人喊出自己的名字,哪怕毫无法力的凡人,也会准确地从无数声浪中捕捉到这一句。
据说在千年以前,乃至更古老的年代里,那些能与神明比肩的念师只在山中一趴,一整个府县之内,所有的交谈声都会被窃听的清清楚楚。
不过这也只是传说中的记载了。
“哼,”舅妈见她上来,没了好脸色,起身道,“事已谈好,陛下可还有话要带?”
李明夷也站起身,想了想,忽然灿烂一笑:“朕想有朝一日若能见到舅舅,想听他给我讲讲母亲的事。”
舅妈一怔。小姨目光也柔和下来。
605、除夕
舅妈走了。是小姨送走的。
彼此第一次见面,交浅言深,李明夷对这番谈话取得的结果很是满意。
非但获得了又一张保命的底牌,更重要的是确定了卫庆的态度。
至少是卫氏表现出的立场。这对他北上的行动无疑将会是极大的帮助。
摇了摇头,李明夷切换回本来的样貌,又回到二楼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之后,他从一楼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屋外的角落里司棋抱着胳膊一边在冷风里跺脚,一边焦急地朝丹楼里看。
“公子?”大宫女愣了愣,“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刚才啊,”李明夷笑着解释道,“干得不错,卫家人的事情已经解决,咱们该回家了。”
司棋怔了怔,又望了三楼的窗户一眼,总觉得那里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
……
草园胡同的私宅内。
羊皮袄老头与斗鸡眼二丫默默等在小院里,周围一群卫家私军一个个蹲着。
“夫人还不回来……我们就一直干等下去?”
“不然?这可是夫人的命令。还是说,你敢冲进那个国师的道场里要人?”
“我只是担心夫人安危。”
羊皮袄老头吐了口痰,淡淡道:“将心都放回肚子里吧,既然是那位国师出手,至少夫人不会受伤害。”
蹲在墙角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花圈的二丫猛地抬起头,望天。
白茫茫的天空中隐约有一道扭曲透明的身影一闪而逝。然后裹着黑色斗篷的舅妈就这么水灵灵地掉了下来。
“夫人!”
众人一惊。纷纷围拢过来。
莫瑶落地踉跄了下,幸好没有摔倒,吐了口气,心中暗骂一声李桢小心眼,念师都不是好东西,这才定了定神,恢复了高冷威严的仪态,环视一双双眼睛:
“没事了,我已与景平皇帝见过面,咱们立即离开。”
多在这座城中逗留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
她准备好离开了。
至于那个讨人厌的“小李先生”,也不知被藏到了哪里,或者已中途被李桢放走。
不过要不了多久,双方便会再见,她已暗中较劲,想着迟早要将今日丢掉的面子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