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诸般直,戴面具,着绣画杂色衣装,手执金枪,银戟、画木刀剑、五色龙凤,五色旗帜,以教乐所伶工装将军、符使、判官、钟馗、六丁、神兵、五方鬼使、灶君、土地、门户、神尉等神,自禁中动鼓吹,驱祟出东华门外,转龙池湾,谓之‘埋祟’而散。
嗯……用人话说,就是找一批人穿着彩衣,戴着面具,扮演各种角色,然后敲锣打鼓往城外走,转一圈,就算把邪祟给埋了……
李明夷从昭庆口中听说,干这个事的主要是教坊司的人,毕竟专业对口,教坊使更是要起到带头作用……
他倒是没多大兴趣去看,反而是滕王乐颠颠的准备去瞧热闹。
而就在李明夷在门口看贴门神的时候,附近的邻居许是瞧见了“李先生”的身影,赶紧也送了门神画来,便是这一日邻里间的“节物”了,而且送画的人,人均送两根品相极好的大青竹竿。
司棋见状眉开眼笑,抱着竹竿往家里走:“明天打灰堆的家伙式有了哈。”
李明夷摇头失笑,这丫头对过节还真重视。
……
见整个家里没人需要自己帮手,李明夷去饭厅吃早饭。
吃饭的时候,默默思忖今日的安排。
“下午约了昭庆公主,晚上约了白芷……”李明夷边吃包子边庆幸,好歹两个女人时间上错开了。
昭庆公主昨日就提出邀约了,竟是光明正大,表示上回春节庙会两人就一起逛过,今年改在除夕聚一聚,算提前为李明夷送行。虽然使团名单至今没出来,也不知道她送的哪门子行,借口蹩脚至极。
至于晚上,她需要进宫与家人守岁,而明天元旦当日,朝廷里还有一系列的宴席活动,昭庆更脱不开身。唯有今日还有空闲。
至于白芷么……
“呵呵,听闻小友在京中并无亲人,除夕之夜,小友可来我白府一同守岁?”
白经纶最早是这么说的。
但遭到李明夷严词拒绝,白芷似乎也觉得一同守岁不大妥当,便提出今晚天黑时请李明夷在外头吃饭,之后各自回家。
李明夷如何能拒绝?
“下午一个,晚上一个,好歹上午是自由的。”李明夷思忖着,吃完了早饭,家中的仆人也都忙碌完毕。
等众人吃完饭,李明夷招呼所有人聚集在体庭院中,笑着说:“春节总该发些红包,不过之后本公子行程紧密,未必有空闲,便提前发了吧。”
一听到发钱,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尤其是司棋,更是呼吸都急促了,胸脯也挺起。
李明夷亲力亲为,一个个点名,给家中仆人发红包,吕小花、王厨娘与司棋是最后三个。
“多谢公子。”
“多谢公子。”
吕小花与王厨娘摸着厚厚的红包,心中感激。若不是眼前的公子,他们早就死在了牢狱之中,哪里还有这一年的安稳日子?
李明夷笑了笑,最后看向一脸忐忑走到近前的司棋。
司棋也看着他。
“你的,拿好。辛苦了。”李明夷将最后一个格外厚实的红包递给少女。
司棋感受到红包的厚度都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红包中不是硬物,代表不是银子,那就只能是银票。
这么厚的银票,就算是最小面额,也是大手笔了。
“给我的?”司棋一脸怀疑,他会这么好心?
606、景平一日陪三女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李明夷不乐意了,抬手欲要撤回一个红包:“不要就算了。”
“欸!”司棋小手如电,手指死死捏住红包一角,笑眯眯地将之夺了过来,鞠躬弯腰:“谢谢公子!”
这一声,愣是叫出了商k中“谢谢老板”的气势。
李明夷微微一笑,勉励般拍了拍少女瘦削的肩膀:“好好干,莫急着拆,给旁人瞧见不好。”
司棋小仓鼠般紧紧攥着“冬粮”,乖巧地目送李明夷远去,这才撇撇嘴:“铁树开花了……”
她小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扇便急不可耐地拆开红包皮。
然后一愣。
红包里头竟然还是一个红包。
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司棋又拆开第二个,发现里头藏着第三个更小一些的红包。
第三个,第四个……就像扒开包菜一样,大宫女的脸色越来越黑。
很快,手中的红包瘪了一大截,也小了一个尺寸,当她终于看到里头不再是红色时,简直要流泪了。
可当她抽出最里头的一张纸,却发现并不是银票。那是一张纸条,展开,“欠条”两个大字跃入眼帘。
司棋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
庭院中。
吕小花与王厨娘边走边商量晚上守岁的事,突然听到司棋房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呜咽,隐约传来“混蛋”两个字,模糊不清。
“这是咋了?”王厨娘吓了一跳。
“许是感动哭了吧。”吕管家摸了摸怀中的银票,笑容满面,“多好的主家啊。”
……
……
李明夷沿着仆役们清扫出的砖石路走到前院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后宅传来的哀嚎,于是脚步愈发匆匆。
他上午没有明确的安排,但这个家显然是不能呆了……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去温染小院,探望孤苦伶仃的护卫师父的时候,却看到大门口远远地来了一台轿子。
大颂礼制,民间是不允许人乘轿的,哪怕是位高权重的大臣也不行。
只有皇族才被允许,唯一的例外只有民间成婚时的新娘子,算是皇家布施的恩德,是极少数被允许突破的禁忌。
所以,用屁股想也知道是谁来了。
“小明!”
轿子还没落地,庄安阳那张童颜便从帘子里钻出来,朝他挥手。
等轿子“砰”地压在地上,战国袍公主更是大大方方走了出来,身上裹着狐裘皮草,像是雪地里钻出来一头小兽。
“公主,您怎么来了?”李明夷暗叫一声不妙,想要关门,已经迟了。
庄安阳笑嘻嘻地走过来,趾高气扬:“本公主晚上要进宫,白天没什么事,来找你玩啦,感不感动?”
李明夷:“……”
她变戏法一般,从鼓鼓囊囊的狐裘里摸了摸,两只手分别抓出两只凶神恶煞的钟馗面具。
一只黑钟馗,一只白钟馗。
“看,本宫还给你带了礼物!”
李明夷愣了下,看着面前一脸灿烂笑容的公主,她脸上没有半点神经质的笑容,似乎城中的新雪也洗去了她性格中别扭的部分,整个人竟是少见的澄净可人。
而对上庄安阳那带着一丝丝期待,又有点害怕被拒绝的眼睛,他再次想到了当初自己出场“谈判”,回来时在暴雨中看到她时的模样。
除夕夜,家家户户要聚集守岁。
可庄安阳已经没有了任何亲人,宫里的干娘算一个,自己这个与之有过肌肤之亲的唯一男子,便是仅剩的另一个了。
“谢谢。”李明夷一笑,咽下拒绝的话语,接过黑钟馗戴在了脸上。
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赶,三只羊也无非再辛苦一些……
“你真好。”庄安阳顿时开心了,便要捉他去逛街。
李明夷却表示她的轿子太扎眼,庄安阳也极干脆,直接命令一群轿夫和随轿丫鬟滚蛋,而后戴上白钟馗的面具,与李明夷一道步行朝主街走去。
……
等汇入了人流,二人便不再显眼,庄安阳主动牵着李明夷的手,撒欢一样乐呵呵在街上闲逛。
“小明,你知道嘛,这是本宫这辈子第一次出来过年。”庄安阳说。
上个除夕,她的双腿还没好,只能坐在家里,听着院墙外的鞭炮声发呆,然后朝身边的丫鬟发脾气。
今天是她重新站起来后,第一个新年,无异于新生。
一男一女在街上走着,时而还要穿过巷弄,去往另一处街道。
这个年月,年味比上辈子要浓郁无数倍,上午时街上便已经很热闹了,沿街走过,许多摊贩在售卖春联、灯笼、爆竹,做今年的最后一天生意。
街边卖名为“馎飥”的汤饼的小店飘出白色水汽。
售卖屠苏酒,以及各类如蜜饯、糖煎、炒栗子等吃食的摊子与货郎更是络绎不绝。
庄安阳身上带着钱袋,小跑着朝一个老汉买了两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想吃,却撞在面具上没吃成,却也没发脾气,只是笑。
“卖痴呆~卖痴呆~”
李明夷忽然看到几个小孩子一边跑一边喊,仿佛玩闹。
这本该是除夕夜天降亮时候才有的一个民俗,将痴蠢卖掉,小孩子便会聪明伶俐。
一名约莫四岁的孩子奔跑时没怎么看路,直直朝庄安阳跑过去,等发现时,急忙一个急刹,雪地又滑,身子一个没稳住,差点擦过安阳公主的屁股。
但许是知道穿着这等好衣裳的贵人是不能触怒的,便宁肯摔了个狗啃泥,也没伸手去抓。
戴着白钟馗面具的疯批公主一手一只糖葫芦,扭过头,俯瞰向摔在雪地里的男童。
不远处其余的几个孩童也都吓得不敢再喊,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空气都仿佛陷入死寂。
“不好……”李明夷心头一紧,便要迈步从不远处走过来。
按照庄安阳的脾气,接下来大概率要发飙,将这孩子打死都不是没可能。
然而庄安阳却竟蹲了下来,钟馗面具后传来她的声音:“痴呆怎么卖?”
瑟瑟发抖的小孩子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说:“不,不要钱。”
庄安阳凝视了他几秒,然后将手中一串糖葫芦塞过去,起身笑着说:“去玩吧。”
小孩子愣了下,落荒而逃。
庄安阳转回身,看到李明夷正用古怪的眼神看自己:“怎么了?”
李明夷抬手掀开她的面具,看向那张笑嘻嘻的童颜脸孔,道:“我以为殿下会发脾气。”
“本宫今天心情好,”庄安阳也掀开他的黑钟馗,将糖葫芦塞给他:“准你吃一颗。”
原来,疯子也不永远是疯子。
二人在北市场附近转了转,又沿着正阳大街逛到临近中午,庄安阳看到一家铜锅涮肉,拉着李明夷去吃。
大颂的火锅食材与底料都没有上辈子丰富,但在这寒冬大雪,吃一顿热腾腾的锅子着实是一番享受。
“晚上宫中有守岁宴,虽说时辰晚了些,但也不好吃的太饱。”庄安阳坐在桌边,一本正经地将自己碗中剩下的菜肴一股脑丢给李明夷,笑嘻嘻看着他吃。
“……这样啊。”李明夷心说自己晚上也有饭局啊,但给她盯着,只好饱餐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