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城的喧嚣，与碧阳圣地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碧阳圣尊正漫步在云顶城下层的蜂巢街区中，周围的修士来来往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粗粝而鲜活的气息。
他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氛围了。
作为碧阳圣地之主，圣尊之位，他坐了整整七千三百年。
这七千多年里，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圣地深处，或闭关参悟天道，或处理宗门大事。
偶尔外出，也是以碧阳圣尊的身份，乘坐圣辇，前呼后拥，威仪赫赫。
像今日这般，易容改装，混迹于市井之中，是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细细想来，上一次这样自由地行走在人群中，还是他没突破至圣境前，游历东域的时候。
那时的他，可以和一帮人在酒楼里吹牛到天明。
而现在，他走在人群里，周围的修士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
碧阳圣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俯瞰众生。
可当真正走在这些人中间，感受着他们的喜怒哀乐，看着他们为了一块灵石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为了一株灵药的年份反复掂量时。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竟一直渴望着这种“普通”的感觉。
圣境强者，听起来风光无限，是整个东域真正的巅峰存在。
可又有谁知道，这巅峰之上，是何等的孤独与煎熬？
他看似掌控着一切，实则被一切所掌控。
他不能轻易离开圣地，因为一旦离开，圣地便会出现破绽。
东域虽然明面上有三大圣地相互制衡，但暗地里的觊觎者从未断绝。
中域的七大圣地，更是虎视眈眈。
他就像一头被拴在圣地这根桩子上的猛虎，看似威风凛凛，实则活动的范围有限。
这种“画地为牢”的感觉，在最初的百余年里，其实并不明显。
那时他刚刚突破圣境，意气风发，雄心万丈，觉得自己终于站上了这个世界的顶点，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他热衷于管理宗门，培养弟子，扩充实力的同时，也在享受着亿万人敬仰的目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新鲜感褪去，当一切变得按部就班，当漫长的岁月开始变得枯燥乏味时，他才渐渐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才明白为何自己的师尊把圣尊之位传给自己，说自己要去云游天下时脸上为何有着压不住的笑意。
几千年，甚至上万年，被困在一个地方，日复一日地看着同样的风景，处理着同样的事情，面对着同样的人，还要时刻提防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
这种生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而那些中域的圣尊们，恐怕也和他一样，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不过是囚徒罢了。
所以，当江晏的消息传来时，碧阳圣尊心中那沉寂了数千年的热血，竟然罕见地涌动了一下。
第649章 不期而遇、江晏！滚出来受死
那个年轻人，不过天人境，却敢单枪匹马跑到中域边缘，公开叫嚣，要中域七大圣地的人“速来取他狗命”。
这种狂傲，这种不羁，这种打破一切规则的活法，让碧阳圣尊心中悸动。
他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底气，敢如此嚣张。
更想看看，当真正的风暴降临时，那个年轻人是会被碾碎，还是会在风暴中傲立。
当然，他此番离开圣地，也并非全然将圣地置之不理。
碧阳圣地内，还有一位圣境强者存在。
那是碧阳圣尊的师尊，也是碧阳圣地的开山祖师，修为深不可测，早在万年前就已经卸任，云游四方。
万年过去，如今碧阳圣地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已悄然回到了碧阳圣地。
上一任碧阳圣尊的存在，是碧阳圣地最大的底牌，也是如今的碧阳圣尊敢于离开的底气。
只要他师尊还在，碧阳圣地就稳如泰山。
而且，他此番只是去云顶城，距离碧阳圣地并不远，以他的速度，全力赶回不过半日功夫。
若真有变故，他完全来得及返回。
更重要的是，天武宗如今因为江晏的事，恐怕没有心思去关注碧阳圣地。
所以，碧阳圣尊此行，看似冒险，实则风险可控。
不过，他心中也明白，这种“自由”的机会，恐怕以后不会太多了。
他不可能每次有事都跑出来，也不可能每次都指望师尊坐镇。圣地终究还是需要他这个圣尊来坐镇，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宿命。
除非……他能培养出一名圣境强者替代自己坐这个圣尊之位。
怪不得，师尊当年把自己当宝，不余遗力的培养自己。
想到这里，碧阳圣尊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碧阳圣尊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
他走到一个卖灵材的摊位前，停下脚步，随手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矿石，仔细端详起来。
那矿石表面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隐约有灵气流转，看起来像是沙漠深处独有的青砂玄铁，品质尚可，可以用来炼制一些低阶法器。
“这块矿石怎么卖？”碧阳圣尊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随意而自然，和周围那些讨价还价的修士没什么两样。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修为不高，只有元神境初期。
见有客人上门，连忙堆起笑脸：“这位道友，您可真有眼光！”
“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挖出来的青砂玄铁，纯度极高，用来炼制飞剑或者防御法器，效果那叫一个……”
“行了行了，别吹了。”碧阳圣尊笑着打断他，“你就说多少钱吧。”
“嘿嘿，道友爽快！”摊主搓了搓手，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下品灵石，不二价！”
碧阳圣尊挑了挑眉，心中觉得好笑。
一块品质勉强算得上中品的青砂玄铁，在碧阳圣地的坊市里，最多也就值一百多块下品灵石。
这摊主倒是会做生意，直接翻了三倍。
碧阳圣尊开始口若悬河地数落着手中这块青砂玄铁的瑕疵处。
那眉眼舒展的样子，显然对自己的砍价手段颇为自得，一点也没有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圣境强者的模样。
“可是李岩兄？”
就在他眼看着就要以一般的价位拿下这块青砂玄铁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带着几分犹疑的呼唤。
碧阳圣尊的身形猛地一僵。
李岩这个名字，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过了？
久到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除了碧阳圣尊这个名号之外，还曾有过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
而此刻，在这人声鼎沸、鱼龙混杂的云顶城下层小巷里，竟有人用这个名字唤他？
待碧阳圣尊转过身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错愕变为了一种平静的审视。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形普通，容貌也毫无出奇之处，面庞上带着淡淡的岁月风霜。
就是这样一个丢进人群里都未必能引起注意的普通人，却让碧阳圣尊的神色在短暂的对视后，变得无比复杂。
他认出了来人。
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是天武圣地的掌控者，天武圣尊。
碧阳圣尊的心头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天武圣地与他的碧阳圣地，是明争暗斗了无数年的宿敌，两方势力不知交锋了多少次。
而他与这位天武圣尊，更是在数次大事件中亲自交手，彼此之间，绝对谈不上什么惺惺相惜。
然而此刻，这位天武圣尊竟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散修，悄然出现在这云顶城的下层集市里。
更让碧阳圣尊感到意外的是，他唤自己为“李岩兄”。
碧阳圣尊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青砂玄铁，然后将其放回了摊位上，朝着满脸期待的摊主拱了拱手，“不好意思，不买了。”
摊主脸上的期待顿时垮了下来，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却心底莫名一寒，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讪讪地点头。
碧阳圣尊转过身，面对着天武圣尊拱了拱手，“陈胜兄，别来无恙。”
这一声“陈胜兄”，同样让天武圣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
他们二人，一个是碧阳圣地的碧阳圣尊，一个是天武圣地的天武圣尊，是众人心中正面对抗的宿敌。
可此刻，在这小小的云顶城下层市井之中，他们放下了那些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名号。
两人对视了片刻，天武圣尊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街边的一家酒楼，“既然在此巧遇，不如一起喝一杯？”
碧阳圣尊微微颔首，抬步便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间酒楼。
酒楼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正划拳喝酒，热闹非凡。
店小二见有客上门，连忙迎了上来，堆着笑脸问道：“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天武圣尊随手丢出一块上品灵石，“要一间雅间，上几样你们这里拿手的下酒菜，再取一坛好酒来。”
店小二接住那灵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点头哈腰地将他们引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一间雅间的房门。
雅间不大，却胜在清净，窗户临街，能看到下方市井的烟火气，却又隔开了大部分的喧嚣。
两人相对而坐，店小二很快便麻利地端上了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肴和一坛封着红泥的酒坛，又替二人斟满了酒杯，这才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雅间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只有窗外传来的市井喧嚣声，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模糊而遥远。
碧阳圣尊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天武圣尊那张平凡的脸上，“陈胜兄倒是好雅兴，竟会出现在这云顶城的下层集市里，还穿成这样。”
天武圣尊闻言，也不急着回答，同样端起酒杯，先是嗅了嗅那酒香，然后才小酌了一口，轻叹一声：“李岩兄不也一样？”
“堂堂碧阳圣地的圣尊，竟为了几块下品矿石，跟那些散修讨价还价。”
“这要是传回碧阳圣地，恐怕你座下的那些长老弟子们，都要惊掉下巴了。”
他这话带着几分调侃，却也带着几分好奇。
圣尊级别的存在，哪个不是高高在上，坐拥无尽资源，哪会为了一块品相普通的矿石，与散修人讨价还价？
恐怕就连碧阳圣地内的低阶弟子都看不上那种品相一般的青砂玄铁。
碧阳圣尊却不以为意，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嘴角勾起，“砍价的乐趣，不在于省下那几块灵石，而在于那一来一往之间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