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玄目光沉静如井：“贫道不能提前暴露身份，如果莫罗珂知道我在这里，他会另施手段。只有等他全力施法、将所有的力量都投放到战场上的那一刻，贫道才能一击破之，让他来不及变招。“
赵峰明白了她的意思，当莫罗珂认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并且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的时候，他和静玄再一举翻盘。
“那道长今日到我军中的消息，“赵峰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会严格封锁。“
军中任何将领，包括秦仲武和贺兰铁他都不会透露，只是安排战术罢了。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大军便吹响了攻城的号角。
号角声苍凉而悠长，在清晨的空气中缓缓扩散开来，如同一根无形的线，将整座大营的将士们串连在一起。
赵峰和秦仲武率领前军和中军向古尔达城推进，数万步兵和骑兵分成三个方阵，如同三片铁灰色的潮水，缓缓涌向那座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灰黄色城池。
赵峰骑在宝驹上，目光锁定了古尔达城头。城头上的旗帜比昨天多了一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但哨兵依然稀疏。他的目光在城墙上仔细扫过，在那些垛口和箭楼之间寻找着什么。
忽然之间，城头正中央的箭楼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巫袍，袍身上用金线绣满了扭曲的图腾和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妖异的光芒。他身材高大而枯瘦，面容如同风干的树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如同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鬼火。
他的手中握着一面黑幡，幡面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图案，旗帜的边缘处缀满了细小的骨片和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而诡异的声响。
那就是蛮神殿的大萨满莫罗珂。
只见他站在城头箭楼的最高处，将黑幡高高举起，口中念诵着某种古老而拗口的巫咒，那声音穿透晨风，传遍了整片战场，如同千万只虫子在同时振翅，令人头皮发麻。
而他四周早已布下了巫阵，城墙上刻着诡异的阵纹。
随着巫咒的不断念响，暗红色的光芒从阵纹表面涌出，渗入城墙的石缝之中，然后从石缝中再次涌出，化作一团浓烈的、灰黑色的雾气，如同一条从地底苏醒的毒龙，张牙舞爪地朝天空升腾而去。
天色在瞬息之间变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片昏暗的灰黄色。不知从哪里涌来的沙尘遮蔽了太阳，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之中。
风从古尔达城的方向狂暴地吹来，裹挟着沙砾和枯草，打在城墙下大燕士兵们的脸上生疼。
将士们眯着眼睛，在风沙中几乎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号令声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如同被扔进了水中的纸片，还没飘远就已经泡烂了。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了喊杀声和马蹄声，密集而凌乱，如同无数的敌人正从各个方向朝大军冲来。士兵们惊恐地转头四顾，看到的却只有漫天飞舞的沙尘，看不到任何敌人的身影。但那声音太过真实，真实到每一个人都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前军的阵型出现了松动。有人在后退，有人在左右张望寻找同袍，有人紧张地用盾牌挡住了自己的正前方，却忘了侧翼和后方同样需要防御。秦仲武在阵后高声呼喊着“稳住“，但他的声音在风沙中如同隔了一层厚布，只有身边的传令兵能勉强听清。
就在这个时候，埋伏在古尔达城外的伏兵冲了出来。
城南的草坡下、城北的河道土下、城西的沟渠中，大批北蛮骑兵如同从地底钻出来的黑色潮水，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已经陷入混乱的大燕军阵。
城墙上，斡勒哈哈大笑，“赵峰，辅国公？你也有今天！”
他一声令下城中的狼部骑兵也一涌而出，沿着敞开的城门倾泻出来，如同一柄黑色的长矛，直刺燕军中军。
在北蛮骑兵的冲击下，整个大燕的军阵已经有了溃散之势。
但就在这时候，中军之中忽然升起了一道白色的光芒。
那道白光起初只是一线，细如发丝，从密密麻麻的军阵中缓缓升起，如同一根被抛向天际的银针。然后那根银针猛地炸开，化作一团耀眼的光球，光球在空中旋转着扩散开来，如同一轮白色的太阳在风沙之中骤然升起。
只见静玄突然出现在赵峰的中军之中，她手持一面铜镜，那面铜镜通体呈银白色，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边缘处刻着细密的星图和符文，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如同月光一样的光芒。镜背中央刻着一个“净“字，笔画清秀而有力。
“这是素月静斋的净月天光镜，是祖师传下的法宝。“静玄的声音不高，说给赵峰听的。
净月天光镜的光芒如同一道清澈的瀑布，从高空倾泻而下，扫过整片战场。
光芒所及之处，灰黑色的沙尘如同遇到了克星一样迅速消退，风中的鬼哭和马蹄声骤然弱了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天空中的灰黄色在迅速变淡，露出下面原本清澈的蓝色。
而此时赵峰开口了，他的声音清朗而庄严，穿透了尚未完全散尽的风沙，如同一口大钟被敲响，在每一个将士的耳边回荡。
“大燕将士听令！此为妖巫幻术，已经被我们所破！稳住阵脚！听号令行事！“
“谨遵国公号令！”
本来已经乱了阵脚的大燕士兵，如梦初醒，互相看了看身边的人，发现并没有什么敌人冲到自己面前，那漫天喊杀声和马蹄声原来是假的。
秦仲武的声音紧随其后，沙哑而有力，如同铁锤砸在砧板上：“前军稳住！盾牌列阵！长枪对外！“
阵型在几个呼吸之间重新整顿起来。盾牌再次竖起，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如同一片铁的森林，在北蛮骑兵的真身冲到面前之前，已经重新变成了一面不可逾越的铁壁。
北蛮骑兵的冲锋撞上了重新稳住的步兵方阵，发出沉闷的轰响，如同浪花拍打在礁石上。前排的北蛮骑兵被长枪刺穿，连人带马摔倒在阵前，后排的骑兵来不及停下，又被推着往前冲，瞬间就在燕军的阵线前堆积起了一片尸体和伤员。
城头上的莫罗珂脸色变了。
他原本枯瘦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丝惊骇。
他的目光穿越战场，落在中军那辆指挥车上，落在那个月白色道袍的身影上，幽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愤恨。
“素月静斋，静玄！“他嘶哑地低吼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居然亲自来了！”。
他一时无计可施，巫法已经被中断，静玄是他的老对手，破了他的巫阵后，他的手段再也无法影响大军。
而城下，北蛮骑兵的冲锋被燕军步兵方阵挡住之后，阵型开始变得混乱，他们没有预料到燕军会在巫术失效之后如此之快地稳住阵脚，许多骑兵已经冲到了燕军阵前，想要掉头后撤却被后面涌上来的同袍堵住了去路，进退不得，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困境。
而此时，贺兰铁的骑兵也从后方杀了出来：“跟我冲！把他们的退路截断！“他大叫道。
三万骑兵从两翼和后方同时插入北蛮骑兵的阵线之中。那些原本还在试图突破燕军步兵方阵的北蛮骑兵，忽然发现自己被三面包围了，正面是铁壁般的步兵方阵，两翼和后方是贺兰铁雨点般的骑兵，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插翅难飞。
战局在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里完成了逆转。
很快蛮族骑兵就被打垮，只剩下一部分退入城中，而燕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追击杀入了城中。
赵峰看到了城墙上的斡勒，急匆匆地下了城墙，而莫罗珂已经消失不见，他身旁的静玄也消失了。
他甚至这两人已经对上了，当下再无顾忌，直接越众而出，亲自向斡勒逃离的方向杀去。
赵峰的马速极快，他穿过正在溃退的北蛮骑兵的缝隙，九阳神剑在手中如同一条金色的游龙，所过之处，挡路的北蛮骑兵纷纷死伤惨重。
就在他杀入城内的时候，一队精锐的北蛮卫队冲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手中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吼叫着朝赵峰冲来，狼牙棒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向赵峰的头顶。
赵峰没有减速。九阳神剑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弧，咔嚓！狼牙棒断裂，壮汉胸前鲜血喷涌而出，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剩下的亲卫还想阻拦，但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赵峰眼见斡勒正在几个亲兵的保护下，正朝城内的方向仓皇逃窜。
他脚尖一点，从马背上飞起，直接踏空追去。前方的斡勒惊慌失措，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赵峰的身影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逼近，吓得险些从马上摔下来，拼命地鞭打坐骑。
就在赵峰距离斡勒不到二十步的时候，一道暗紫色的光芒从城门内的阴影中猛地射了出来。
那道光无声无息，快得几乎肉眼无法捕捉，如同一根毒蛇的舌头，直取赵峰的咽喉。那光芒中蕴含着蛮族功法特有的霸道气息，阴寒而锐利，显然是冲着他的要害来的。
但赵峰的反应更快。九阳神剑上的金色光芒在那一瞬间暴涨，他看也不看那道暗紫色的光芒从什么方向射来，只是凭着神识的感知，一剑横斩。
金色的剑光与暗紫色的光芒在空中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暗紫色的光芒如同撞上了一堵火墙，在剑光的灼烧下迅速消散，化作一缕缕淡紫色的烟气，消失在空气中。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冷哼。一个穿着暗灰色劲装的人影从城门洞上方跳了下来，落在赵峰面前十步远的地方。那人身形不高但极为精悍，面容被一块灰色的布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锐利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瞳孔中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芒。他的腰间挂着两柄弯刀，刀鞘上刻着蛮神殿的图腾，显然是莫罗珂带来的先天境蛮神殿高手。
“你就是赵峰，“那人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砂纸摩擦金属，“就是你和苏清婉勾结，杀了呼达，砍掉了鹰扬的手臂，今日我在此必取你狗命……“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赵峰已经动了。
九阳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弧线，九阳剑法第三式——大日轮转，金色的剑气在赵峰周身旋转，化作一轮巨大的黄金圆轮，将那人连同他身后的一片阴影全部笼罩在其中。
那蛮神殿高手来不及说完最后半句话，只得拔刀格挡，两柄弯刀在身前舞出一片暗紫色的刀幕，与金色的剑光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铛铛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如同暴雨般在空中响起，火星四溅！
第357章 收尾
剑气和刀芒四射。
那蛮神殿高手的修为虽然不弱，但在赵峰的九阳剑法面前，他感受到的是一种碾压性的压迫感，九阳神剑上的纯阳剑气澎湃如大潮一般，每一剑都让他经脉中的力量被灼烧得噼啪作响。
他努力挥舞双刀，连续挡了赵峰十剑，终于……
第十剑的时候，赵峰一剑挑飞了他左手的弯刀，剑尖顺势在那人的左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此时蛮神殿的高手已经知道，他绝不是赵峰的对手了，之前他低估了对方。认为上次之所以对方能战胜鹰扬和呼达，主要是靠苏清婉，现在才知道是错的离谱。
此时的他，肠子都悔青了。
刚刚隐藏在暗处的那一击没有奏效时，他就应该退走的。
但后悔已经晚了，只能挥起双刀，运起全身的先天真元，拼命抵挡。
然而他的刀法渐渐散乱。
勉强抵挡到了第十五剑的时候，赵峰一剑刺穿了他的右肩，将他钉在了身后的城墙砖上。
那蛮神殿高手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惨哼，身体在剑光中剧烈地颤抖。
赵峰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紧接着左拳一记九阳神拳轰出，轰在了他的胸膛上，先天真元破体而入，轰碎了对方的心脉。
对方暗灰色的身躯顺着城墙缓缓滑落，如同一件被脱下的空壳。
赵峰收剑，金色的光芒在剑刃上缓缓消散，他将九阳神剑重新挂回腰间，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外，战局已经接近尾声。被三面合围的北蛮骑兵已经大半被歼灭，只剩下少部分退无可退，还在负嵎顽抗，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候大军已经将古尔达城团团围住，经过一天的激战，基本上城内城外的北蛮骑兵都被消灭殆尽。
赵峰策马踏着鲜血，进入了古尔达城，城中心有一座高大的石砌建筑，是狼部首领的牙帐，斡勒自尽的地方就在那建筑的二楼，一把弯刀刺入心口，倒在他堂兄斡烈曾经坐过的那张狼皮座椅旁边。
巴图上前查看了一番，回头朝着赵峰点了点头，确认这个就是斡勒的尸首。
他见到全军覆灭，就连大萨满都已经退走，蛮神殿的先天境高手被赵峰杀死，终于万念俱灰而自尽了。
赵峰让手下把尸体抬走，把牙帐清理出来，大军的指挥部就设在这里了。
随后打扫战场，清理尸体和血迹。
秦仲武的步兵在城内扎营，贺兰铁的骑兵分布在城外的草场上休整和放牧马匹，巴图的斥候营则将侦察范围扩大到了古尔达城周边百里，确保不会再有其他的情况。
林紫薇的辎重车队正源源不断地进入城中，这里将成为后勤线最大的转运点。
四日后，赵峰在牙帐中召集了秦仲武和贺兰铁，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牙帐中灯火通明，那张巨大的狼皮座椅已经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铺着草原的舆图，舆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了熊部以及草原上其他大大小小数十个部落的势力范围。古尔达城的位置已经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舆图西北方向，熊部的老巢，札木尔城。
秦仲武坐在木案的左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灯火的暖光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勾画出深深浅浅的阴影。“辅国公，古尔达城到手之后，咱们的补给线已经大大缩短了。压力小了许多。“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如果能在札木尔城一战而定，那么草原上剩余的北蛮部族就没有胆子再和大燕作对了。“
贺兰铁站在木案的另一侧，抱着双臂，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札木尔城的位置，眉头微微皱着：“纳哈出只剩了半条命。他手底下满打满算也就剩了二三万人。最聪明的打法，就是放弃札木尔城，把兵力分散到草原上，跟咱们打游击。他的兵个个都是草原上长大的，跑起来比风还快，咱们十万大军总不能把整片草原都翻过来。“
赵峰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他的目光落在札木尔城上，那是一座比古尔达城规模更大的城池，但位置更加偏僻，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纳哈出的熊部祖祖辈辈都在那里扎根，那是他们族群的根脉所在。
“如果是在平时，“赵峰开口了，声音不高，“纳哈出确实会放弃札木尔城，分散打游击，跟我们耗时间。但他现在做不到。“
秦仲武和贺兰铁同时看向他。
赵峰的手指在舆图上虚划了一道线，从札木尔城延伸向西北方数千里外，那里是北蛮王庭和孙辰宗督师的主力鏖战的漠北方向：“乌尔台的北蛮主力正在漠北与孙督师对峙，战局胶着，任何一方的后院起火都会影响前线的士气和战力。纳哈出是熊部的太尉，熊部的精兵都在漠北跟着乌尔台打仗。如果纳哈出放弃了札木尔城，将草原上的最后一座城池拱手让给我们，消息传到漠北，那些熊部精兵的家人和牧场都在札木尔城，他们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他们的家被占了，牧场被夺了，连自己老巢都保不住。他们还会愿意在漠北跟着乌尔台卖命？他们的战斗意志会在一夜之间崩塌。就算乌尔台强行压住军心，那些心已经散了的人上了战场，能打什么仗？“
秦仲武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那双老将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点了点头，声音依然沙哑地说道：“辅国公的意思是，纳哈出输不起。他如果退了，王庭输掉的不仅是札木尔城，是整个草原上所有部族的忠诚和信心。“
贺兰铁哼了一声，放下抱着的手臂，在木案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他要守的话，就死守！拿他剩下的二三万人跟我们十万大军死磕？他疯了才会这么做。“
赵峰抬起头，目光穿过牙帐中跳动的灯火，落在帐壁上一幅古旧的狼部挂毯上。
“具体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肯定他会孤注一掷了。“赵峰平淡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