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目光,终于从那个流浪汉身上,回到了克莱恩的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又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克莱恩所有的迷茫和愤怒。
“我所做的,不是谋杀。”
“你眼中的‘杀人’,是我能给予这些被系统碾碎后的‘残渣’,最后,也是唯一的仁慈。他们的‘人生’,在社会锅炉的压力表跌到红线以下时,就已经被宣判结束了。”
她停顿了一下,给出了对自己行为的最终定义。
“是社会这台巨大的、永不停歇的锅炉,将那些无法再产生任何动力的‘炉渣’,自动地、冷酷地、精准地排出炉膛。”
“我所做的,不过是在这些滚烫的‘炉渣’被排出之后,还在因为残留的余热而痛苦扭曲时……”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往上面浇上一瓢冷水,让它快速冷却,彻底归于宁静而已。”
炉渣……
冷水……
归于宁静……
这几个冰冷的词语,像一把把重锤,轮番敲打在克莱恩的神经上。
“不……这不对……”克莱恩下意识地反驳,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生命是神圣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剥夺……”
“神圣?”
魔女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嘲讽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针一样刺痛了克莱恩。
“先生,你去问问他,”她指着那个还在苟延残喘的流浪汉,“问问他,当他咳出的每一口痰都带着血丝和肺的碎片时,他的生命还神不神圣。”
“你去问问那个躺在地上的,”她又指向那个已经被她“解脱”的男人,“问问他,当他因为工伤失去双腿,被工厂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妻子和孩子在一个冬夜离他而去,他只能靠乞讨和翻垃圾堆为生,每天晚上都疼得无法入睡时,他的生命又有多神圣。”
“在跌穿那条‘线’之后,‘生命’这个词,对他们而言,就已经不再代表着希望和美好,它只意味着痛苦、折磨和无尽的羞辱。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克莱恩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左轮手枪。
枪口垂下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也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沉的迷茫。
“现在,我可以了吗?”
这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克莱恩这个“秩序”的代表,是否还要继续干涉。
克莱恩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该怎么回答?
点头,就意味着他默许了一场“谋杀”。
摇头,就意味着他要强行让那个可怜人,继续在无尽的痛苦中,等待那迟早会到来的、更加悲惨的死亡。
这是一个无法选择的选择题。
最终,克莱恩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将身体让到了一旁,用沉默,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忍心再看。
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然后,是那个流浪汉陡然加剧的喘息,以及一声短促的、仿佛解脱了的叹息。
再之后,一切都归于了寂静。
小巷里,只剩下风吹过垃圾堆时,发出的“沙沙”声。
当克莱恩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个神秘的女人,已经消失了。
她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得也同样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巷子深处,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冰冷的、属于“终结”的灵性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克莱恩独自一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
周围是熟悉的肮脏和腐臭,但他的世界,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却一脚踏空,跌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
悬崖之下,是这个世界最真实,也最黑暗的倒影。
而他,无处可逃。
……
就在克莱恩胡思乱想之际,一阵风吹过,一个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就是克莱恩·莫雷蒂吧?”
克莱恩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巷子里空空如也,除了他和两具尸体,再没有第四个活物。
是幻听吗?
不。
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那个女人并没有走远,她或许就藏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观察着他。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我代千面大人向你问好。”
千面?
那是?
克莱恩想起来了!
奈亚曾经说过,他收了一个属下,一个晋升了“女巫”的属下。
而“女巫”的扮演核心,也即是“魔女”这条途径,与“灾祸”和“痛苦”有关。
而那个女人的能力,那种冰冷的、带来“终结”的力量……
还有她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
一个可怕的、但逻辑上却完全说得通的猜测,在克莱恩的脑海中,疯狂地成形。
那个“清道夫”……
那个孤独的魔女……
难道……
难道她就是特莉丝?!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特莉丝,那么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那套颠覆性的“锅炉理论”,那种匪夷所思的“逆向扮演”法……
除了奈亚,还有谁能想得出来?还有谁能教得出来?
特莉丝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必致歉,这位值夜者先生。”
“在世人眼中,我永远是带来死亡的魔女。”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和一种早已习惯了的淡漠。
“但至少……”
“……他们走时,并不痛苦。”
话音落下,那股萦绕在小巷中的、冰冷的灵性气息,也随之彻底消散。
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
克莱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那最后的一句话,像一个深刻的注脚,为这个神秘的女人,为她所做的一切,画上了一个孤独而悲伤的句号。
她知道世人会如何看待她。
她接受了这个定义。
她唯一在乎的,或许只是那些被她“解脱”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否真的获得了安宁。
这份执着,简单,纯粹,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让克莱恩想起了几句话。
“有时候,最耀眼的光明,会投下最深沉的黑暗。”
“有时候,最仁慈的行为,偏偏要戴上最残忍的面具。”
过了许久,克莱恩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作为值夜者,他有责任处理后续。他不能让这两具尸体就这么暴露在这里,引来不必要的恐慌和调查。
他走到巷口,左右观察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到这里。
他该怎么向上级报告?
“队长,我找到了那个造成连环死亡的非凡者。她是一个‘魔女’,正在对贫民区的穷人进行大规模的安乐死。但我认为她的行为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所以我放她走了?”
克莱恩打了个寒颤。
他敢肯定,如果他这么说,下一秒就会被邓恩按住,然后被送到圣赛缪尔教堂的地下,和那些呓语的疯子关在一起。
他不能说出真相。
可谎言又该如何编造?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孤独。
这种孤独,是当你的认知超越了你所在的集体,却又无法言说时,那种不被理解的、沉重的孤独。
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凶手。
结果,他找到了一个绝望的哲学家,和一个以整个城市为猎场的、看不见的杀手。
这让恪守“守护者”原则的克莱恩,不得不去思考一个更残酷的问题:
当世界本身在持续“斩杀”生命时,个体的守护边界在哪里?
第62章 被叫去喝咖啡了
克莱恩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混乱的思绪,回到了黑荆棘安保公司。
地下室里,煤气灯的光芒一如既往地柔和,同事们各司其职,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可这种正常,此刻在克莱恩眼中,却透着一股不真实的疏离感。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报告用的纸张,但手中的钢笔却迟迟无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