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尖端凝聚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点,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重,凝滞,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怎么写?
写真相?
“经调查,贫民区死亡事件系一名身份不明的‘魔女’途径非凡者所为。其行为理念为‘社会锅炉论’,旨在为跌破‘压力崩溃临界线’的绝望者提供‘临终关怀’。”
“本人与其进行了友好且深入的哲学探讨,认同其行为的复杂性,并与幕后同伙奈亚串通,故未采取抓捕行动。”
克莱恩敢用自己的小钱包打赌,他要是敢把这份报告交上去,绝对会被开除。
不行,绝对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颠覆性的理论暂时压到心底。
他需要一份“正常”的报告,一份符合值夜者工作逻辑的报告。
最终,他蘸了蘸墨水,在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报告写得非常含糊,也非常“专业”。
他首先排除了大规模邪教仪式的可能性,因为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祭祀痕迹和邪神气息。
然后,他指出死亡事件高度集中,但死者均为身患重病或极度贫困之人,这让事件的性质变得模糊。
最后,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未发现明确的、恶意的非凡力量介入迹象。
建议将此案卷宗转交市政厅,调查是否存在某种新型的、传播迅速的、但仅对体弱者致命的未知疾病。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份报告简直是胡扯。
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既能应付差事,又不会暴露自己接触到的、那个疯狂的真相。
他把报告交给了队长邓恩·史密斯。
邓恩接过报告,仔细地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眉头也渐渐皱起。
当他看到最后的结论时,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眸看向克莱恩,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未知疾病?”邓恩的声音很平稳,“克莱恩,这不像是你会得出的结论。”
克莱恩的心里咯噔一下。
“队长,我……我在现场用占卜杖和灵摆都试过了,没有得到任何指向超凡因素的启示。一切都显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而专业。
邓恩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克莱恩,仿佛要看穿他灵魂深处的秘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克莱恩,你跟我来一下。”
克莱恩的心又是一沉,但还是跟着邓恩走进了队长的办公室。
门关上后,隔绝了外面的声音。邓恩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小小的、属于值夜者的墓园。
“克莱恩,你在贫民区,到底看到了什么?”邓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克莱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知道,他瞒不过队长。
邓恩·史密斯或许记忆力不好,但他对队员状态的感知,对却敏锐得可怕——
这源于对队友的关心,他今天的状态太反常了,而他的报告也太异常了。
他不能说出特莉丝,不能说出“社会锅炉论”。
那太疯狂了。
他只能选择性地描述自己的感受。
“队长,我看到了……绝望。”
克莱恩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看到很多人,他们还活着,还在呼吸,但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他们就像……就像被世界遗弃的零件,在生锈,在腐烂。我感觉,他们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前,早就已经死了。”
他没有撒谎。这是他最真实的感受。
邓恩听完,沉默了更久。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明白了。”邓恩转过身,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忧虑和……了然。
“克莱恩,每一个值夜者,在职业生涯的某个阶段,都会遇到像你现在这样的时刻。”
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
“当我们直面了太多世界的黑暗和不公,当我们发现我们所守护的秩序本身就充满了漏洞和残酷时,我们的信念就会动摇。”
“这很危险。”邓恩的语气严肃起来,“非常危险。因为这种动摇,是失控和堕落的开始。你会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职责,怀疑一切。而邪神和恶魔,最喜欢在这种时候,向你低语。”
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份卷宗,放在克莱恩面前。
卷宗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尼尔。
“还记得老尼尔吗?”邓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痛,“他就是最好的例子。对亡妻的思念,对命运不公的怨恨,让他走上了寻求邪神帮助的道路。如果不是最后他自己拉住了自己,他的下场会是什么,你很清楚。”
克莱恩看着那份卷宗,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然知道老尼尔的“自我救赎”是怎么回事,那根本就是奈亚一手导演的戏剧。
可他不能说。
“队长,我……”
“听我说完,克莱恩。”邓恩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年轻人,你很聪明,也很有正义感。但有时候,聪明和正义感,反而会成为我们的弱点。”
“我们的职责,是划定一条边界。”
“边界之内,是秩序;边界之外,是疯狂。”
“我们不需要去理解疯狂,更不能去共情疯狂。”
“我们只需要把它挡在边界之外。”
“哪怕边界之内的秩序并不完美,甚至很残酷,但那也是我们唯一能够立足的地方。”
邓恩的话,是标准的值夜者信条,是无数前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经验。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和智慧。
能够最好地保护他们的精神状态。
但在此时此刻的克莱恩听来,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队长说得都对。
可是,当他亲眼感受到那条“压力崩溃临界线”,看到那个系统本身就在不断地制造“疯狂”时,这条所谓的“边界”,又在哪里呢?
他感觉自己和队长,和整个值夜者小队,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谈话结束,克莱恩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煤气灯。
就在这时,伦纳德端着一杯咖啡,坐到了他的旁边。
“嘿,被队长叫去‘喝咖啡’了?”伦纳德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点调侃。
克莱恩没有心情理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很烦。
第63章 和奥黛丽谈一笔大生意
贝克兰德,依旧是狗、男、女。
当然,这里的“狗”指的是刚刚开启了非凡之路,正在自己房间里巩固智慧、熟悉能力的苏茜。
而“男”与“女”,则是指正坐在霍尔伯爵家那间私人实验室旁边休息室里的奈亚与奥黛丽。
他们正在进行一场关于生命的深层探讨。
“好了,正事谈完了,我们来聊点更深层次的东西吧。”奈亚收回手,转向奥黛丽,神情变得严肃了些。
更深层次的东西?
奥黛丽的心跳漏了一拍。实验室里温暖的灯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
孤男寡女,刚刚共同见证了一场生命的奇迹……他说的深层次,会是……会是关于情感,关于他们之间……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裙摆,不敢去看奈亚的眼睛。
“比如,关于生命。”奈亚继续说道。
来了!奥黛丽的耳朵竖了起来,心脏简直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一个城市,几十万,几百万生命的未来。”
“嗯?”奥黛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问号。她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粉红色泡泡瞬间被戳破了,只剩下一脸茫然。
生命的未来……是指……廷根市民互助基金会?
“啊,是的,基金会。”
奈亚仿佛没注意到她刚才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廷根的模式已经走上正轨,各种资金足够支撑它运行很长一段时间。但贝克兰德不一样,这里是鲁恩王国的首都,是工业革命的心脏,问题更复杂,规模也更庞大。”
奥黛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虽然刚才的胡思乱想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谈到正事,她立刻就进入了状态。
“是的,我父亲也提过,贝克兰德的贫富差距、工人待遇问题,比廷根要严重得多。东区和乔伍德区,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认真地回应道。
“所以,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管理贝克兰德的基金会。”
奈亚的目光直视着她。
“一个有足够社会地位,能够调动资源;一个有足够智慧,能看清局势;最重要的是,一个和我目标一致,真心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人。”
他的每一个定语,都像一束光,精准地打在奥黛丽身上。
奥黛丽的呼吸一滞。
她明白了。
“恋人先生,你……你是说我?”她有些不敢相信。
在她自己的主场,亲自去管理和运营一个如此庞大的慈善事业?
“除了你,我想不到更好的人选。”奈亚的语气不容置疑。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随之而来的压力同时涌上了奥黛丽的心头。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这让她激动不已。
但同时,她也感到了惶恐。
“我……我能行吗?”她下意识地问出口,“我没有经验,我只是……只是一个还没成年的贵族小姐。我怕我会辜负您的期望,把事情搞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