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校尉又往前跨了一步,猛地举起刀朝身边的士卒们挥舞,声嘶力竭地喊,
“弟兄们不要被他唬住了!我们我们杀了宦官,我们是大汉的功臣!将军被奸人陷害,朝廷里有人在颠倒黑白,我们只是去面见天子要个说法,有什么不可!”
黄忠眼中寒光一闪,一道风声掠过,那将领还想反抗,但是他的视角忽然升到了半空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身躯还在原地站着,脖子的断口处喷出一股滚烫的血柱,然后视野急速下坠,人头就落地了。
战场上安静了足足三息,黄忠甩掉了刀身上残余的血迹,声音重新响起,
“妖言惑众,汝等若是再不接旨,便如此头!”
荆州军也动了,朝那几百个仍然在犹豫的虎贲军士卒围拢过来。
包围的口袋越收越紧,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终于,有一个虎贲军士卒忍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甩,哐当一声,然后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小人接旨!小人……小人不造反!”
有了第一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扔掉武器,转身朝营区的方向走去,几个袁术的亲信见到事不可违,也只能灰溜溜地退回了虎贲军的营区。
黄忠收起刀,朝身后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
“收队。”
而那些何进的旧部得到何太后的旨意后就顺利得多,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属于何氏的势力,何进虽然死了,但是何太后还活着,他们跟着何太后就是跟着老主子,没什么好犹豫的。
至于袁绍等人的西园军,自然不会听何太后的命令,因此林衍也没有强求。
三个时辰后,雒阳城的权力格局在血与火中完成了一次大洗牌——皇宫完全落入了林衍的控制之中,虎贲军被收编,何进旧部归顺,袁氏在雒阳城内的武力只剩下袁绍本部那支人马。
第155章 掌控局势四 谋袁氏
另一边,嘉德殿内,公卿们对新君人选的讨论已经接近尾声——三日后陈留王刘协将继位为大汉天子。
群臣从嘉德殿鱼贯而出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雒阳城在经历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混乱与杀戮之后,终于在这片灰蒙蒙的晨光中勉强安静了下来。
群臣散去后,很自然的就分成了好几个团体,有铁杆保皇党,如宗室刘表、尚书卢植、议郎刘范等人。
有袁隗及其门生故吏,如议郎韩馥、尚书周毖、侍中伍琼。
还有宦官势力的残党,他们惶恐不安地混在人群中,不敢与任何人攀谈,也不敢轻易表露自己的立场。
但林衍动声色地看着广场上这一幕无声的分化,他注意到,弘农杨氏的杨彪一行人并没有与袁氏为伍,按常理来说,弘农杨氏与汝南袁氏是世交,两家门第相当、累世通婚,朝堂上更是经常互为奥援。
袁隗的太傅之位与杨彪的司空之职,向来被朝野并称为“袁杨二公”,几乎就是世家大族在朝廷上的两面旗帜。
在通常情况下,这种时候杨彪应该站在袁隗身边,但他在朝堂上并没有帮助袁槐,看来两家关系也并非那么好。
此时林衍心中一动,很快就有了计较,对一名小黄门道,
“看到杨司空了吗?”
“在殿外槐树下。”
“去,把杨司空请回来,不要说是我请的,就说是陈留王有请。”
在杨彪即将离去时,一名小黄门追了上来,
“杨司空留步,陈留王有请。”
杨彪听见是陈留王召见,于是马上停下脚步,恭敬道,
“我这就过去。”
随后他便跟着小黄门又回到了嘉德殿中,但让他意外的是只有林衍和卢植在场,这让他心中一凛,看来事情并不简单。
林衍见到杨彪进来,笑道,
“杨司徒来了。”
杨彪微微点头,说道,
“殿下何在?方才有小黄门传话,说殿下召见老臣。”
“殿下在后殿休息,此次请来杨司徒是有要事相商!”
杨彪闻言脸色不变,静静等待着林衍下文,林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没有绕弯子,开口便直奔主题,
“杨司空也看到了,昨日雒阳大乱,乱军洗劫坊市,宫门被攻破,宫殿被焚烧,不但无数宫人、百姓死于非命,天子更是被奸人挟持投河,至今下落不明。”
杨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
“太后悲痛欲绝,殿下虽年幼,却也深知此事不可轻了,太后与殿下,都想要严惩此事的罪魁祸首。”
杨彪抬起眼,与林衍对视了一瞬,林衍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了:太后和未来的天子都想要动袁氏。
现在的问题是,你杨彪愿不愿意站在这一边?
杨彪心中冷笑,朝野上下提起世家大族时也总是将两家并列,但这层光鲜亮丽的关系底下,藏着的是几十年来无数次明争暗斗,从桓帝时期袁安与杨震的门生在朝堂上互相弹劾开始,到灵帝时两家为了争光禄勋一职闹得不可开交,袁杨之间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但他同时也清楚,看不惯是一回事,公然翻脸是另一回事。
袁氏在朝廷经营了四代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州郡,光是能在朝堂上直接发声的就不下数十人,地方上的县令、郡守、都尉更是数不胜数。
而林衍呢?林衍有救驾之功,有荆州精兵,有陈留王的信任,他手里确实捏着一把好牌。
但说到底,他的根基在荆州,不在朝廷,凭他和一个死了儿子的何太后,就想要扳倒四世三公的袁氏?
充其量也就是借袁术攻打皇宫这件事做做文章,让袁氏伤筋动骨一番,想要连根拔起,那是痴人说梦。
再说了,杨彪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盘算。如果林衍真的把袁氏打趴下了,下一个被“严惩”的会是谁?
于是杨彪道,
“我自然支持太后与殿下的想法,天子蒙尘,社稷震动,若不严惩元凶,何以正国法、安天下人心?””
林衍反问了一句,
“杨司空以为,何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杨彪不假思索道,
“自然是那些宦官。张让、段珪等逆阉欺君罔上、挟持天子,方有今日之祸。此等奸佞,罪该万死!”
眼看杨彪不上道,林衍也没再多说什么,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杨司空说得是,此间事已了,司空一夜辛劳,早些回府歇息吧。”
他与卢植的关系经过今天这一夜的折腾之后,两人已经有了某种默契。
等杨彪离开后,林衍看向一直坐在旁边默默整理竹简的卢植,他与卢植的关系经过今天这一夜的折腾之后,两人已经有了某种默契。
林衍对卢植道,
“卢尚书,可有办法将此事推到袁氏头上?”
卢植摇了摇头,作为铁杆保皇党的他此时和林衍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州郡,你今日在朝堂上动了袁术,袁隗可以忍,因为袁术攻打皇宫确实是铁板钉钉的过错,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你若想把谋逆的帽子扣在整个袁氏头上——”
他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袁氏蓄意谋逆。
袁术在宫门口打的旗号是诛除阉竖、救护天子,天子也确实是被张让所害,若你想要给袁氏定罪,除非你能让张让活过来替你作证,天下才能相信袁氏想弑君的事实。”
林衍心中一沉,卢植说得对,就算把王允推出来当替罪羊,王允也只能扛一个“逼死天子”的罪名,这口锅根本甩不到袁氏头上。
难道只能用武力解决了吗?袁氏在雒阳城内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旦撕破脸动起刀兵,胜负还真不好说。
就算侥幸赢了,雒阳城恐怕也要再烧一次,但他来雒阳是为了稳定局面,不是来当纵火犯的。
两人都沉默着,直到殿外传来更夫敲响卯时的梆子声,林衍才朝卢植拱手道别回府。
林衍没有去正厅,而是径直走进了偏院的书房,他坐在案上,脑子里还在想着袁氏的事。
第156章 掌控局势五 袁氏的正确解决方式
就在这时,书房的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萧晴的眉眼间带着些许倦意,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粥碗,碗沿上搁着一双竹箸,热气正从碗口袅袅地往上冒,
“阿衍,先把粥喝了吧。”
她将粥碗放在案上,也不等林衍说话,自己就在旁边的坐席上坐了下来,她偏过头,看着林衍眉头紧锁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
“你在为袁氏的事犯愁?”
林衍揉了揉眉心,把方才的事跟萧晴说了一遍,萧晴听完笑了,
“你呀,是跟杨彪这个老狐狸斗法斗得太投入了,钻进死胡同出不来了。
袁氏虽然势力庞大,但其内部却也并非铁板一块,你忘了史书上袁绍和袁术的争斗吗?”
萧晴这句话给林衍一下子打开了思路,对啊,他怎么忘记了世家中的嫡庶之争了?
世家大族嫡庶之争的白热化程度,可一点都不比朝堂上的党派斗争逊色。
袁氏四世三公不假,但任何一个大族的内部都不是铁板一块。现任家主袁隗年事已高,虽然仍然以机鉴素著著称,但他已经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完全掌控袁氏。
在嫡长子袁基体弱多病无法继承家业的情况下,袁氏下一代的继承人,必然在袁绍和袁术这两个人之间产生,但任何一个读过三国的人都知道这对兄弟的恩怨。
袁术这个嫡次子就是实际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袁隗和其他袁氏长辈这些年来倾注在他身上的资源,是袁绍望尘莫及的,袁氏在朝中的门生故吏也都默认袁术是下一任家主的唯一人选。
而袁绍呢?他占了长子的名分,却是庶出(过继的),论才干,论手腕,论在朝野中的名声,他样样都比袁术强,但庶出就是庶出,在世家大族的继承规则面前,才能从来都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袁绍试图通过表现来证明自己,他比袁术更用功,比袁术更谨慎,比袁术更善于结交名士,比袁术更懂得在朝堂上进退。但这一切换来的,不过是袁隗一句“本初可为公路辅弼”的评价。
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被钉在了“辅佐者”的位置上,他的使命是帮助袁术坐稳袁氏家主之位!
但即使是未来,袁绍都成为十八路诸侯联军的盟主,天下英雄云集响应,他的名望一度超过了袁氏历代任何一位家主,可那又怎样?
最后也只能远走河北,汝南的袁氏基业,最终还是落到了袁术手里,这说明袁氏的长辈们宁可将家业交给一个平庸的嫡子,也不肯将它交给出类拔萃的庶子。
这就是世家的嫡庶之别!即使袁绍在名义上也是嫡子!
很快林衍就开始代入袁绍,如果袁术刚刚因为犯下滔天大祸被关进了诏狱,他是家族内定的继承人,而我是第二继承人,那么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干掉他?太危险,一旦牵扯到兄弟相残我也会失去家族的信任。
那么更好的方法就是让袁术的罪名坐实,让他永远翻不了身,这样袁术自然就会失去继承权。
但我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必须在表面上继续扮演一个好兄长的角色,为营救袁术而奔走呼号,获取家族的支持。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就是袁绍此刻的真实心态。
在雒阳城东的太傅府中,袁隗正坐在正厅的主座上,围坐两侧的都是袁氏在雒阳的核心人物。
“公路的事,不能拖,廷尉那边我去说,有司的流程能走多快就走多快,然后以袁氏宗族的名义上书朝廷,越快越好。”
交代完了一圈之后,一位族老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本初呢?今夜怎么没见他?”
正厅里气氛顿时有些微妙,他们知道这位族老是支持袁绍上位的。
袁隗咳嗽了一声,
“本初大概还在军营里收拢西园军的残部,今晚事太多了。”
显然袁绍直接被袁槐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原因很简单,袁绍不适合插足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