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府君直言。”
林衍也不卖关子，“诸位应当知道今日我招募了新军。”
众人点头，这他们早就知道了，甚至还派了探子进去。
“只是我并未想到，眼下宛城接连经历几场大乱后，军中将官严重不足。而没有足够的军官，这支新军便是一盘散沙。”
他站起身来，恳切，“于是我便想到了诸公家族。”
“昔日光武起兵于南阳，二十八位开国功臣，半数出自南阳。彼时邓禹公运筹帷幄，来歙公攻城略地，阴识公率宗族子弟相从，这是何等壮怀激烈。
而如今南阳赵慈为祸乡里，朝廷忧心，百姓遭殃。
衍虽不才，但既然受命牧守此方，便不能坐视不管。”
他朝众人拱手，姿态放低，
“衍在此厚颜请诸公派遣族中子弟来到军中，担任将官，助我平定叛乱！”
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这个要求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要知道之前的秦颉对他们世家防备颇深，军中的世家子弟被他或贬或罚、处处打压，因此秦颉被赵慈袭杀，不少人心中还暗暗高兴——那个处处跟世家作对的寒门太守终于没了。
怎么现在新来的太守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果然还是世家之人靠谱，秦颉一个寒门子弟闹麻了，难怪搞到最后连自己都尸骨无存。
来敏率先站起身来，“我愿率族中子弟入军中效力，随府君讨伐赵慈！”
一旁的韩氏族长却有些着急，韩氏不是将门出身，族中子弟多是读书人，习武的少。
若是林衍只收武将，韩氏岂不是要错过这次机会？他连忙开口道“府君，我韩氏虽非将门，但族中子弟熟读诗书，也可为府君分忧。”
林衍笑着回应，“如此甚好，韩公所荐，必是英才。”
剩下的人情况不一，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把谁塞进军队，有人还在犹豫，有的人看向邓渊，等待他的表态，他才是决定南阳世家风向的人。
邓渊见状，知道人心散了，不好带了。
林衍这一招并非是割世家的肉，反而还是帮助世家壮大，那此前世家所结成的同盟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
更何况，哪个世家没有一群等着安排出路的后生子弟？
承平年代，家族子弟的出路无非是孝廉、征辟、入太学，但这些渠道名额有限，一个家族一年能推出去的人屈指可数，大部分子弟只能在家闲着，白吃白喝不说，闲久了还会生出各种事端来。
如今林衍直接把军队的大门敞开，等于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现成的渠道。
于是邓渊也开口了，“邓氏愿遣族中子弟入伍，助府君讨伐赵慈。”
邓渊一开口，剩下的几家纷纷跟上。
宴席在一片和睦的气氛中进入尾声，宾主尽欢。林衍亲自将各家代表送到太守府门口，一一拱手道别。
等到将参加宴会的众人送走后，苏糖走了过来——她一直装作侍女，站在林衍身边，暗中观察诸位世家家主。
她走到林衍身边，表情有些微妙。
“那个来敏不会是你安排的托吧？他对你好感度很高。”
林衍摇头笑道，
“当然不是，可能我们一见如故吧。其他人呢？有没有不怀好意的？”
“一开始大部分人都是漠视的态度，后面基本上都是有好感，不怀好意的人倒是没有。”
林衍摸了摸额头，叹了一口气，“看来内鬼不在这。”
萧晴也走了过来，“这不是好事吗？今天你请的基本上都是大族，他们要是真的全力帮助叛军，一时之间恐怕还真不好解决。”
林衍点了点头，
“不过内鬼肯定还在，赵慈不可能凭空得到那批粮草，也不可能对我的行军计划了解得那么清楚。既然这边没有线索，后面也安排一些小世家见个面吧。”
另一边，离开太守府的世家代表们并没有各自散去，而是又一次聚集在宛城的邓府正堂中。
阴氏家主一进门便径直走到来敏面前，劈头盖脸地质问道，
“你不会是林衍的内鬼吧？”
来敏瞪着眼睛回道，
“当然不是。”
“那你为何不按原计划来？”
来敏理直气壮地回道“我对林太守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我只是代表来氏。再说，你家大业大，三千石对你阴氏来说很多吗？”
阴氏家主正要再驳，韩氏族长站了起来，伸手将两人隔开
“好了好了，多说无益。还是先说正事吧。”
阴氏家主这才悻悻地收了声。
韩氏族长转向邓渊，韩氏家主对邓渊说，“邓兄，今日林太守所言，对我等是福是祸？”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
“是福是祸你自己不清楚？你那嘴可是快得很，生怕落在别人后面，现在跑到这儿来问是福是祸，你倒是好意思。”
众人哄堂大笑，连一向严肃的阴氏族长都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邓渊等众人笑够了，才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已成定局。林衍此人，绝非秦颉之辈。他年纪虽轻，但行事老辣，远非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年轻人可比，日后莫要小看了他。”
“邓公所言极是！”
第二天，各世家就已经将家族子弟遣来太守府，约有三四十人。
林衍首先与他们见面，
“诸位皆是英杰，我便为各位安排军中屯长一职，等到十日之后校阅部队，优异升，劣者降。”
众人齐声回道，“谢府君。”
屯长已经算是中层军职了，对于他们来说作为起点还算可以，毕竟他们并非各家真正的嫡系——那些嫡系子弟早就通过举孝廉、被征辟等方式出仕了，这里来的大多是旁系或庶子。
这一天林衍正在听取萧晴的侦查报告，突然苏糖跑了过来，
“找到内鬼了。”
第44章 涅阳王氏
这几天林衍分批接见了十几个南阳本地的小世家，谈话内容大致相同，都是先客套几句，然后切入正题，邀请对方派遣族中子弟进入军中担任军官。
绝大多数世家族长听到这个提议时，反应都是惊喜。
毕竟他们的家族规模不大，根本争不过邓氏、阴氏这样的大族，族中子弟的出路一直是件头疼的事。
如今林衍主动敞开军队的大门，对他们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但有一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后悔，像是押错了注的赌徒，但他也很快调整过来，跟着其他人一起向林衍道谢。
林衍问道，“是哪家的人？”
“我打听了一下，那个人是涅阳王氏的族长。”
林衍随即让吕范调出了涅阳王氏的相关记录。
这个家族在涅阳县扎根已有百年，算不上南阳的顶级豪门，但在涅阳本地也是首屈一指的大族。
在秦颉来南阳之前，王氏有不少族中子弟都在南阳的官场和军中任职，有几个还做到了郡府的曹掾和郡兵的军候。
后来秦颉上位，这位寒门出身的太守开始大肆清理南阳官场中的世家势力，王氏首当其冲。
他们在郡府和郡兵中的子弟被全部清退，一个不剩，王氏在南阳的政治版图上几乎销声匿迹。
萧晴正好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拿着斥候队最新的情报汇总。
林衍将涅阳王氏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
“你和苏糖去一趟涅阳，查一查王氏有没有向棘阳方向输送过粮草，有没有可疑的人员往来。
记住，这次不需要抓人。
我会派管亥带着轻骑去接应你们，记住，安全第一！”
萧晴和苏糖心中一暖，她们接过林衍的手令，出去安排人手。
两人走后，吴用摇着蒲扇从侧席上站起身来，走到林衍面前，
“主公，若此事属实，涅阳王氏便是那个向赵慈通风报信的内鬼。
这正是个杀鸡儆猴的好机会，此前秦太守连同属官被赵慈袭杀，叛军如何能准确知晓秦颉的行军路线和时间？
肯定是南阳世家通风报信了，至于是不是这个王家所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打破了与天子之间的默契！
而且等王氏之人到了大牢，自然会说出我们想让他说的话。”
林衍点头，“先生所言极是。”
接下来的几天，林衍一边继续分批接见小世家，将愿意合作的家族子弟编入军中担任基层军官，一边从新募的郡兵中提拔表现优异的寒门子弟。
招贤令招募来的人才中，有不少是本地富户或小地主的儿子，虽然没有世家子弟的底子好，但训练起来格外卖力。
林衍将这些人穿插安排在各个屯中，与世家子弟形成竞争关系，才总算是弥补了基层军官严重不足的情况。
几天之后，萧晴和苏糖从涅阳带回了情报——涅阳王氏确实就是那个内鬼。
林衍马上唤来黄忠，他是寒门出身，对付世家林衍最放心，
黄忠大步走进正堂，林衍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第他说，
“汉升，涅阳王氏勾结赵慈叛军，意图颠覆社稷，我欲遣你处置此事。”
黄忠听完，没有犹豫，
“诺!
忠定不负府君所托。”
林衍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嘱咐黄忠回宛城要大张旗鼓，不必避着百姓。
黄忠没有大张旗鼓地擂鼓聚将，只是让人去校场上找了三个屯长，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六百郡兵便在校场一侧完成了集结。
然后他便领着郡兵去突袭涅阳王氏。
有了大小世家的配合，林衍对赵慈的所有动向都了如指掌。
每天都有世家送来关于棘阳方向的军情，这些情报像一张网，将赵慈的兵力部署、各县城之间的联络渠道全部勾勒了出来。
林衍将这些情报一一标注在地图上，开始筹备正式的作战会议。
想到吕范作为幸存最高官员，对南阳郡的情况应该比较熟悉。
于是在召开会议之前，他先单独找吕范谈了一次。
林衍在书房中单独接见了吕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