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酒笑道:“谁比谁强,没有交手,谁又清楚呢?可至少我在心理上占据了优势。”
“哦?”
陈有酒道:“前辈杀我,是为弟弟遮掩罪行,而前辈内心却不愿意杀我,否则也不会接二连三给我机会让我离开,更不会给我大量的时间熟悉环境,换而言之,前辈和我交手的时候,内心或多或少带着几分惭愧。”
薛衣人不说话,内心却承认陈有酒说中了他的心声。
“我则不一样。古往今来的真正的将军,都不喜欢死在病榻之上,宁愿死于遍野,马革裹尸还葬!而我这样的人,则希望死在对手的手里,这是作为高手的荣耀,正因如此,我对这一战欣然神往,绝对没有任何负担。”
薛衣人双手不由握紧。
他想起当年的自己,自己岂非也和这个少年人是一样的想法?
陈有酒微笑道:‘前辈的心态,注定无法将一身武学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因为心态目的的原因,实力发挥不出平时的水平!而我不一样,因为我只是将前辈当做对手,而不去思忖其他,所以我的实力必定能完全发挥出来,所以我占据人和。’
薛衣人不得不承认,道:“有道理。”
陈有酒笑道:“我需要的并非是有道理三个字。”
薛衣人面色一变道:“你的意思是?”
陈有酒一字一句道:“我希望薛衣人杀我,只因为我是陈有酒,我是薛衣人的对手。”
薛衣人终于明白了。
他的心情也不得不激动起来。
原来这个少年说这么多,正是要纠正他的心态,让他不要以惭愧的情绪迎接这场决战。
他一早就发现这个少年和以往遇上的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不同,却不想竟如此奇特。
薛衣人深吸一口气,道:“你实在不应该对我说这一番话。”
陈有酒微微一笑道:“我应该说这一番话。”
薛衣人张了张口,过了好一会儿,道:‘不错,你应该说这一番话。’
陈有酒笑了,薛衣人也笑了。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哈哈大笑。
薛衣人的心境发生了变化,这一刻,他已不再想着薛笑人的事情,这一刹那,他已将陈有酒当做对手。
昔年退隐江湖的时候,正是因为他寻不到对手。
想不到退隐江湖以后,居然寻到了的对手,居然是如此年轻的年轻人。
薛衣人道:“在下薛衣人,请赐教。”
陈有酒道:“在下陈有酒,请赐教。”
他们忽然自我介绍,可这自我介绍和先前是大不相同的。
因为这一次双方是以对手的身份自我介绍的,而不关系到其他。
接下来的交手,也是双方作为对手的交手,也不牵扯到其他。
虽然这一战双方必定有一个会死,可杀死对方的理由却完全不一样,所以战斗的过程必定大不一样。
这样的战斗必定比先前的战斗更好。
陈有酒是个投桃报李的人,薛衣人愿意给他充足的时间,他也不愿意占薛衣人的便宜。
有些人的便宜他非占不可,因为要喜欢以恶制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有些人的便宜,他打死也不会占,因为这种人是值得他尊重的。
——一个人若不尊重认为值得尊重的人,那么其实就是不尊重自己。
陈有酒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做出这种看似愚蠢,却甘之如饴的选择。
陈有酒望着薛衣人,薛衣人看着陈有酒。
大战一触即发。
薛笑人却在这个时候赶回了薛家庄。
薛笑人得知陈有酒虽兄长回到薛衣人的消息已很快了,他赶回来的速度更快,正因如此,他才在陈有酒、薛衣人还没有交手之前来了。
他也听到了陈有酒、薛衣人的对话。
薛笑人本来不打算出现的,可听到这番对话,他出来了。
——他觉得如果自己还算是个男人,就应该站出来。
“大兄,这一战你应该让我来,这是我的决战。”
这是薛笑人走出来的第一句话,他说完这句话,便挡在陈有酒、薛衣人中间。
他背对着薛衣人,面对着陈有酒。
他的手中握着剑。
平时疯疯癫癫的薛笑人,这一刻终于展现出了高手风范。
第203章 仇
薛笑人握着剑,面对着陈有酒,杀气腾腾。
这并非是薛笑人想要与陈有酒搏杀的方式,薛笑人本不打算给陈有酒公平搏杀的机会,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做梦也想不到薛衣人竟将陈有酒带到薛家庄,使得自己竟以这样的方式与陈有酒见面。
薛衣人沉声道:“二弟,退下。”
他没有怎么改变语气,可惯于发号施令的他,自有一股令人无法违背的威严。
一向听惯了薛衣人言语的薛笑人本能的要后退,理智却告诉他不能后撤,所以只是肩膀动了一下。
薛笑人道:‘大哥,他要找的人是我,而非你,这是我的决战,而非你的决战,你难道要强我成名于江湖的机会?’
他不敢回头看薛衣人。
不仅因为担心陈有酒忽然偷袭,更为重要的原因,若是回头,他根本没有勇气对薛衣人说这一番话。
——真正的顶尖剑客,当无所畏惧,哪怕对死也一点不在乎,仅这一点薛笑人就永远比不上薛衣人,就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客。
薛衣人何等聪明,猜想薛笑人大概已偷听到了他和陈有酒的交谈。
薛衣人冷冷道:“陈公子本来是为你而来,但这一战却是天下第一刀与天下第一剑之战。”停顿一下,“难不成你认为你的剑术已超越了为兄?”
薛衣人不让薛笑人和陈有酒交手。
他担心薛笑人不是陈有酒的对手。
薛衣人也是近些日子才知晓薛笑人所作的那些事情。近些日子薛笑人动作频频,而且薛衣人也去了薛笑人的居所,发现了一些秘密。
他知晓薛笑人的剑法经过历练,已几乎可以说自成一格,走凶狠毒辣的路子,这样的剑法自然十分可怕,而薛笑人也用得很好,可他也很清楚这样的剑法是对付不了连死亡都毫不畏惧的陈有酒的。
反而薛笑人凶狠毒辣的剑法在陈有酒这种冷静镇定的人面前,会展现出破绽与疏漏。
薛衣人不希望弟弟惨死在陈有酒手里,因为他不让薛笑人和陈有酒交手。
先前他就有这个想法,见过陈有酒以后,他的这个念头更根深蒂固了。
薛笑人一只手握住剑柄,一只手攥紧成拳头,咬着牙,瞪着陈有酒,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江山代有人材出,大兄之前的天下第一剑客是拥翠山庄的李观鱼,而大兄之后的天下第一剑客,自然非我莫属。”
言下之意,我的剑术已超越了你。
薛笑人当然不认为他的剑术已超越了薛衣人,他会这么说,只因为他想亲自和陈有酒交手,他不想薛衣人和陈有酒交手。
直到这一刻,他也发现陈有酒实在是个非常可怕的家伙,他甚至怀疑陈有酒有本事杀了薛衣人。
薛笑人对任何人都可冷酷无情,却无法对薛衣人无情。
他对薛衣人的情感很复杂,尊敬愤恨崇拜。
不管如何,薛衣人都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他当然不能让薛衣人死,也不能让薛衣人败。
薛衣人愣了一下,明显想不到薛笑人竟有胆子说出这样一番话,很快薛衣人又笑了起来。
开怀大笑。
“二弟,若是二十年前,你有胆魄说这种话,你的剑术也不会停滞不前。”薛衣人一字一句道:“我早就对你说过,真正的顶尖剑客,不仅需要剑术高绝,而且还要无惧,即便对方是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你也应该无惧,否则又怎能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客。”
薛笑人内心动容,回忆往事种种,忍不住道:“大哥,你对我抱有如此大的期望?”
薛衣人淡淡道:“我学剑的目的,就是击败天下所有厉害的剑客,成为天下第一剑客,否则我又何必学剑?我授剑,也因为我想调教出天下第一剑客,否则我又何必传授你剑法?”
薛衣人对薛笑人的授剑是非常严厉的,任何一个微小动作出错,都会声色俱厉。薛衣人很清楚,高手对决,任何一个微小动作的错误,都将导致死。
有些错误是可以改的,可有些错误却是没有机会该的。
他当然不想薛笑人犯下不可更改的错误,所以他非常的严厉。
薛笑人想到过往种种,情绪也不由起伏。
薛衣人道:‘你的剑术天赋不逊色于我,我也相信能将你培养成天下第一剑客,甚至是超越我的存在!可我却看错了一件事。’
薛笑人忍不住道:‘什么事?’
薛衣人道:“你的武学天赋虽然不逊色于我,甚至某些方面还略微超越了我,但你缺少天下第一剑客最缺少的两种品质。”
“一种是不是无所畏惧的心?”
“不错。”
“另一种是什么?”
“百折不挠的信念。”薛衣人声音忽然变得格外冷漠:“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天下第一剑客,都是历经磨砺之后,才能登顶,其中一些天下第一剑客,甚至已尝变了世上所有的苦楚以及悲欢离合,历经了世上种种的考验,却始终不曾屈服,这才成为天下第一剑客!有些天下第一剑客将自己变得彻底的无情,生命中舍剑以外,再无他物,唯有如此才成为天下第一剑客!就连我在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道路上,也遇上了不知道多少高手,不知道多少凶险,才能有现在!而你却连我传授剑术时的严厉态度也无法承受,又如何能面对江湖上的那些磨难,又如何能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客?”
薛笑人忽然想到薛衣人对自己第一次失望,正是自己装疯之后。
一个承受不住压力的人,又如何能成为天下第一剑呢?
薛笑人忍不住反驳道:“传授我剑术的人是大兄你,而大兄你是天下第一剑客,又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了这样的压力?”
薛衣人冷笑道:“近百年来,江湖上又有几个公认的天下第一剑?”
薛笑人沉默了。
薛衣人之前的天下第一剑,二十多年前的拥翠山庄庄主李观鱼,而在李观鱼之前的天下第一剑则是南宫世家的家主南宫平,又往前,天下第一剑则是南宫平的师傅‘不死神龙’龙布诗,甚至于龙布诗也不能算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剑。
在龙布诗之前,竟有将近四五十年没有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客。
相隔四五十年前的公认天下第一剑客,居然是以一手毒龙魔掌威震天下,后来弃掌不用,转而用剑的屠龙仙子。
可许多人认为屠龙仙子这天下第一剑,实在有些名不副实,因为屠龙仙子败了。
她身为天下第一剑,败给了昔年的武林异人,江湖人称‘人中之龙’的海天孤燕。
许多人认为天下第一剑不能败,所以认为屠龙仙子算不了天下第一剑。
而屠龙仙子之前呢?似乎天下第一剑还要往前推进三四十年,才有天下第一剑。
可以说能公认为天下第一剑的人,二三十年难得出一位。
薛笑人当然明白薛衣人的意思。他内心其实早就同意了这一点。
自从行走江湖以后,他就已知晓自己和薛衣人的察觉,已明白他无法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剑。
他会这么反驳,只因为他想要对战陈有酒,而不让薛衣人对阵陈有酒。
薛笑人道:“不管如何,这都是我和他的决战,和兄长没有任何干系。”紧接着他又补充道:“我和他有深仇大恨,大兄,难道你连我报仇的机会都不给吗?”
薛笑人这一句话可以说是掐准了薛衣人的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