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衣人一向快意恩仇,而薛笑人提起要报仇,薛衣人的态度自然也不得不发生改变。
薛衣人脸上露出疑惑。
——陈有酒和二弟之间又有什么仇呢?
陈有酒终于开口了,道:“你要找我报仇?”
他只觉得好笑,因为若要报仇,也是他找薛笑人。
薛笑人居然毫不惭愧,眼神非常凶狠,道:“不错,我非你报仇不可。”
陈有酒道:“你要报什么仇?”
薛笑人一字一句道:“天下第一剑之仇。”
陈有酒愣住。
天下第一剑之仇,这是什么意思?
陈有酒立马想到了一个人,道:“中原一点红?”
“不错,正是中原一点红。”
他说出这个名字,立马杀气腾腾。,
若非真正恨之入骨的人,也不会有如此可怕的杀气。
陈有酒颇为不解。
他明白了一些,可心中的疑惑却更大。
第204章 请
薛笑人凝视着陈有酒,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十三口狭长的剑,围绕着一只手。
这正是薛笑人所创立的杀手组织的标识。先前陈有酒拿出的那块木牌,虽然也刻有十三口剑,一只手,但那确实陈有酒凭借自己的想象刻画出来的,而并非这个杀手组织真正的标志。
眼前的才是。
薛笑人道:“你有没有看过这块铜牌?”
陈有酒看得很仔细,回答的也很快。
“我知道世上有一块这样的牌子,却从未看到过。”
薛笑人道:‘中原一点红没有给你看?’
陈有酒笑了笑,道:“你以为他是什么人?”
薛笑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我果然没有看错,只要我不杀他,只要我没有对不起他,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我的。”
陈有酒道:“是的,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会背叛你?”
薛笑人脑海浮现了一场滂沱大雨,他在那场滂沱大雨中遇上了饿了三四天的中原一点红,当时他已打算成立一个可怕的杀手组织,正在寻找帮手。所以他看上了中原一点红,给了中原一点红一个馒头,救下了他。
过往种种在脑海浮现。
思绪收回。
薛笑人道:“一个馒头。”
陈有酒道:“他永不背叛你,是因为你给了他一个馒头?”
“是的。”薛笑人道:“我也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愚蠢的人,正因为他实在太愚蠢了,所以我才极看重他。”
陈有酒有些明白了,道:‘中原一点红是十三口剑中最可怕的一口?’
“不错。”
陈有酒又道:“中原一点红虽然是你杀人赚钱的武器,但绝不只是武器,是么?”
薛笑人道:“当初我创立杀手组织,挑选人才的时候,就已下定决心将所有挑选出来的人,当做我杀人的工具,而从未想过动感情。”
陈有酒忍不住笑了笑,叹息道:“可你却想不到居然遇上了中原一点红这样一个异类?”
“异类?”
陈有酒道:“从不肯占人便宜的人,这样的人难道还不算异类吗?”
薛笑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很快消失不见,道:“不错,他这种性情的人,世上实在不多,实在算是异类。除此之外他知恩图报特点,也令我不得不对他生出一些感情。古往今来,又有几个杀手如此呢?”
陈有酒同意。
杀手为杀人而生,以杀人谋生,什么人都是可以杀的。世上大部分的杀手都已成为金钱的奴隶,都已忘记了礼义廉耻,唯有利益。
可中原一点红显然不同。
他虽然也杀人,却出卖的只是他的剑,而不是他的人。
薛笑人道:“他有很多地方很特殊,令我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情感,不过最为重要的原因,还是他的剑法。”
陈有酒有些明白了。
薛笑人道:“你与他交过手,自然也看过他的剑法,你当然也知道他的剑法已是独具一格,假以时日,必定自成一派。”
陈有酒点头道:“古往今来,似乎只有他那样用剑,他的剑法虽然算不上登峰造极,可凶猛毒辣,却没有几人比得上。”
薛笑人也同意,道:“确实如此,可假以时日,以他对剑的痴迷,必定能登峰造极,争一争天下第一剑。”
陈有酒动容道:“你已打算将他培养为天下第一剑客?”
他有些惊讶,想不到薛笑人对中原一点红竟有如此期许。
薛衣人也很惊讶。
薛笑人深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多年前我故意装疯的时候,就已明白,我的剑术纵然能变得更厉害更可怕,但也绝对无法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当初我打算成立杀手组织的时候,就已很清楚这一点,否则我也不会成为杀手首领。”
陈有酒很理解薛笑人的这种想法。
——一个人若能在光明处被天下用剑之人顶礼膜拜,又有谁想躲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呢?
薛笑人又道:“我成立杀手组织,想法很简单,既然无法成为被人顶礼膜拜的天下第一剑客,那么就要当黑暗中的君主,掌控江湖人的生死,令他们恐惧敬畏。”
陈有酒叹息道:“你的想法快达成了。”
薛笑人淡淡道:“人的想法总是会改变的,当我将中原一点红收入门墙后,这种改变就已开始了,我发现他在剑法上的天赋毫不逊色于我,我也发现他对剑的热诚也毫不逊色于我,我发现他对剑的坚持,毫不逊色于我!从他的身上,我几乎看到了过去学剑的自己。”
陈有酒道:‘所以你打算将他培养成为天下第一剑?’
薛笑人道:“当初我并没有这个想法,只是因为他对剑的态度以及他的性情,使得我对他的态度和对其他人的态度有些不同,等他的剑法走上属于自己的道路时,我才打算将他培养为天下第一剑客。”
陈有酒沉吟了一会儿道:“古往今来,没有哪位天下第一剑客是躲在暗处的。”
薛笑人淡淡道:“中原一点红虽然是杀手,但他却从不背后偷袭人,他杀人从来都是堂堂正正出手。”
陈有酒也不得不承认。
知晓中原一点红的人,也都得承认这件事。
许多杀手杀人,无所不用其极。可中原一点红显然是杀手中的另类,他杀人的方式很简单——找到那个人,然后告诉那个人他要杀他,再然后出剑杀了他。
中原一点红出道至今也有四五个年头,从第一次杀人到如今,似乎都是这样的。
陈有酒道:“这是你有意培养的?”
薛笑人道:‘这种事情没有人能有意培养,我只是让他杀人,他只要完成任务,无论如何杀都可以,这是我一向的规矩。’
——只重结果,不重过程。杀手组织一向如此。
陈有酒道:“一个杀手想要成为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几乎是不可能的。”
薛笑人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孩子不可能永远是孩子,少女不可能永远是少女,夫妻也不可能永远是夫妻,杀手也是如此!杀手不可能永远是杀手。”
陈有酒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薛笑人道:“有朝一日,这个杀手组织不存在了,且被他亲手毁灭了,那么他就不会是杀手,而是铲除杀手组织的英雄,这样一来,江湖上又有谁能不认可他的功绩呢?如此一来,他又如何没有资格成为天下第一剑客呢?”
陈有酒如遭雷击,这时候才终于明白薛笑人的意思。
原来薛笑人想要让中原一点红成长到一定地步,然后亲手毁掉他所创立的杀手组织,并借此成名。
想要毁掉这个杀手组织,就必须杀死薛笑人。
难道?
陈有酒脑海浮现一个念头。
薛笑人似乎知道陈有酒在想什么。
薛笑人淡淡道:“你是绝顶聪明人,相信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中原一点红想要毁掉我所创立的杀手组织,就必须杀了我。”
陈有酒道:“你会让他杀了你?”
薛笑人神情变得很冷酷,道:“如果他连我都杀不了,又如何能成为天下第一剑客,如果他杀不了我,我培养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有酒听到这句话,不由生气寒意。
他想不到薛笑人竟也是对生死看做等闲事的人。
陈有酒道:“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中原一点红杀不了你,你就会杀了他,是么?”
“是的。”薛笑人神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道:“可你却毁了这一切。”
陈有酒终于明白为什么薛笑人谁和他有仇了。
他可以说是摧毁了薛笑人的心血。
现在的中原一点红当然杀不了薛笑人,可中原一点红却已知晓了薛笑人的身份,而且中原一点红也不可能如昔日薛笑人安排的路一样行事。
如此一来,在薛笑人看来,中原一点红岂非废了?
这种心血被毁掉的仇恨,不逊色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陈有酒叹息道:“你确实有理由杀我。”
他能理解薛笑人,也认可了薛笑人对他的仇恨。
薛笑人一字一句道:“我当然应该杀了你,也非杀你不可!我本来已打算用最阴险邪恶的计划对付你,让你尝遍世上一切苦楚,再杀了你,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有酒笑道:“你想不到薛衣人知道了你的事?”
薛笑人叹息道:‘这段时间,我的关注力都放在你的身上,而且这些年来我也被人无视管了,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却想不到。’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他的意思,谁也明白。
因为他实在想不到薛衣人从未真正放弃过他这个弟弟,而且对他这个弟弟怀揣着一份愧疚,认为自己有些揠苗助长,所以想要代替薛笑人料理陈有酒。
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有酒微微一笑道:“你可以继续沿用你的法子对付我。”
薛笑人叹息道:‘如果大兄不知道这件事,我一定会这么做。’
陈有酒道:“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薛笑人淡淡道:“薛笑人是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的弟弟,怎能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
陈有酒心中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