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酒道:“只要我收回真力,自然就能离开这里,不过这种情况很好,正好给了我们单独交谈的机会。”
苏梦枕从始至终都很冷静,从第一眼看到陈有酒,便知道对方怀揣着一些其他目的拜访,他也想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有一件事要先告诉你。”
“你说?”
“我所修炼的功法有强大的疗愈能力,本来打算用真力尝试帮你疗愈或者缓解病情,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的真力对你的病情起不到任何效果。”陈有酒有些遗憾,轻轻叹息,他真心希望苏梦枕活得久一点。
“我知道了。”苏梦枕道:“你继续。”
苏梦枕从没有对陈有酒生出任何希望,自然也没有奢望,现在他只想知道陈有酒到底想干什么?
陈有酒或多或少也了解苏梦枕是个重效率的人,也很快进入正题,道:“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朝一日,能除掉傅宗书、蔡京、童贯等人,你会不会出手?”
苏梦枕看了陈有酒半晌,道:“你会不会出手?”
陈有酒一怔,笑道:“我会,在能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我不介意为国为民,做一些好事。”
苏梦枕道:“你认为除掉他们是好事?”
陈有酒笑道:“你不必试探,我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的人,现在该你回答我了?”
苏梦枕沉吟一会儿,道:“我会。”
陈有酒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又继续道:“苏公子可读过孟子?”
这当然是废话。
苏梦枕虽然是江湖人,却出自书香世家,而且自幼饱读诗书,这世上苏梦枕没有读过的书不多。
陈有酒也知道问了废话,又继续道:“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祖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苏兄是否认同孟子的话?”
苏梦枕双眼射出精芒,绿草茵茵的平底忽然化作高山,一股强大的压迫仿佛山岳般涌向陈有酒。
这是心灵深处的世界,世界的变换全在一心。显然苏梦枕心起了波澜,影响了四周的环境。
陈有酒长身卓立,微笑望向苏梦枕,从容不迫,静若止水。
高山变成平地,大海消失不见,一切又很快恢复如初。
苏梦枕道:“陈兄此言何意?”
陈有酒笑了笑道:“只是忽然想到学问上的一些事,想请教一番而已。”
苏梦枕忽然也笑了,道:“陈兄是否认同孟子这一番话?”陈有酒轻笑道:“当然认同,不过我觉得孟子这句话保守了一点。”
“请教。”
陈有酒道:“诸侯危害社稷,则改立诸侯,这句话虽然不错,可我觉得应该在这句话之前还加上一句。”
“加上什么?”
“天子危害百姓,则改立天子。”
苏梦枕听完脸色变了。
陈有酒似乎没有看到苏梦枕的变化,继续道:“比起这句话,我更喜欢孟子的另一句话。”
“什么话?”
“孟子与齐宣王交谈,齐宣王问孟子臣杀君是否符合道义?孟子云,如果君王无道,那就不是君王,所杀也不过是一个残暴不仁之人,非但符合道义,而且有功,正如商汤除掉桀,周武王除掉纣一般,都是英明之举。”陈有酒向苏梦枕道:“苏公子可认同孟子这番话?”
苏梦枕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当今天子可是桀纣一般的暴君?”
陈有酒轻轻叹息,知道苏梦枕明白他的意思,非常平静回答道:“当今天子残暴不如桀纣,能力不如桀纣,功绩也不如桀纣,可杀。”
苏梦枕眼中寒光更甚,道:‘如果有机会能杀,你会不会杀?’
“会。”陈有酒道:“在能保全性命的情况下,我会毫不犹豫将其击杀。”
苏梦枕淡淡道:“你有没有想过杀了天子的后果?”
陈有酒淡淡道:“有些事情不必想,因为未必会发生,有些事情需要做,因为该做。”他不等苏梦枕再问他,先开口,“苏兄,你还没有回答我。”
苏梦枕仰头望天,白云忽然变成黑云,苍穹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草地忽然变成了大海,他们置身在一叶扁舟之上。
苏梦枕仍旧仰望苍穹,沉默不语。
陈有酒静静等待,四周道环境变化,是否代表着苏梦枕情绪波动起伏,难以决断呢?
“不知道,未到那一刻,我不知道。”
这是苏梦枕的回答,这个回答等同于没有答案。
陈有酒轻轻叹息,天地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他对这个答案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苏梦枕毕竟是读书人,本朝对读书人太过优渥宽容,迟疑不决,这是正常。
苏梦枕的目光落在陈有酒身上,做好交手的准备。
他当然清楚陈有酒既然说出这番话,代表对赵佶有杀心,结合所知晓的消息资料,陈有酒此行很有可能为杀赵佶而来。
他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而又与陈有酒道不同,陈有酒怎会放过他呢?
两人之间的决战不可避免,如今似乎要提前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这是心灵深处的世界,两人不是在对话,而是用心神沟通。
如果交手,这又是一场怎样另类的决战呢?
事情发展到现在,完全失去控制。
第464章 赠书
苏梦枕做好战斗准备。
陈有酒抬头望天,天上乌云密布,忽然一轮烈日刺破苍穹,天空又变得无比的晴朗明媚,脚下的山川化为一望无际的草原平底,鸟语花香,天地是如此的和谐、宁静,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此地的景象是人内心的显现,苏梦枕不由暗忖,难不成陈有酒放弃动手?
又觉得不可能,这么惊世骇俗的秘密被人知道,又怎可能轻轻放下?
陈有酒视线重新回到苏梦枕身上,微笑道:“苏公子,我们该回去了。”
苏梦枕有些呆住,就这样让我回去,道:“现在回去?”
陈有酒笑道:“问题既然问完,自然该回去。”
苏梦枕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这一方面天地开始动荡,虚空如挂画一般被撕扯成粉碎,天空、大地消失不见,灰蒙蒙一片,陈有酒的身形变虚变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苏梦枕低头望向自己,发现身体居然也渐渐虚化,然后什么都看不见。
一切的一切都回到了最初来到时候的样子,然后便感觉到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心神而行。
这条道路什么都看不见,却是无比的熟悉,忽然,那股力量消失不见。
现实中,苏梦枕睁开双眼,发现已回到了白玉塔,回到了原本的居所。
他看到了杨无邪、师无愧,也看到了苏氏三兄弟,当然也看到了站在窗前,眺望远方的陈有酒。
刚才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却又是那么的真实?刚才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梦呢?
杨无邪、师无愧关切的声音耳畔响起,苏梦枕收回了思绪。
陈有酒遥望苍穹,澄碧如洗,一轮骄阳照耀天地,这景象是如此的美好,但他的心情却异常的沉重。
深深吸一口气,他将沉重的情绪收了起来,世上没有什么人是一帆风顺的,也没有什么事情不会有波折,失败是正常,成功才是幸运。
做好了心理建设,陈有酒向苏梦枕走来。杨无邪、师无愧两人挡在陈有酒面前,一脸戒备。
他们觉得陈有酒太过危险妖邪,不想让他们接触苏梦枕,以免出现任何危险。
“你们退下。”
杨无邪、师无愧虽然不甘心,可苏梦枕下达了命令,只好退下,却死死盯着陈有酒。
陈有酒没有看杨无邪、师无愧,微笑对苏梦枕道:“抱歉,我的真力对疗愈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帮助。”
苏梦枕淡淡一笑道:“时也命也,不必在意。”
笑容一向是苏梦枕脸上的稀客,可今日却多次出现。杨无邪师无愧、三苏待在苏梦枕身边很久,也没有见苏梦枕笑过几次,不由暗暗纳闷。
“刚才用真气探查你的身体,发现了你的多处弱点,如果决战中,我针对你的弱点下手,我必有很大的优势。”
苏梦枕也同意,自古以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颠扑不破的至理。
杨无邪、师无愧面上露出担心之色,他们相信苏梦枕的本事,但陈有酒也强大无比,一丁点优势,影响十分巨大。
“胜要胜得堂堂正正,败也要败得光明正大,这是我的原则。”陈有酒道:“虽说我没法子让自己失意,但有法子弥补。”
陈有酒从怀中拿出一本簿册,递到苏梦枕面前。簿册封面赫然写着‘如意天魔刀法’六个大字。
苏梦枕看了一眼,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有酒道:“这是我最擅长的刀法之一,原本打算用此换取‘黄昏细雨红袖刀法’的法门,后来察觉苏兄早已到了人刀合一的境界,便不做他想。”
苏梦枕道:“你想用这门刀法弥补在我身上取得的优势?”
“不错,但也不全对。”
陈有酒笑容有些神秘。
“哦?”
“如果苏兄能悟透这门刀法,自然可弥补身体部份秘密被我洞穿的劣势,甚至还能由劣转优。”陈有酒道:“如果苏兄不能悟透,他日面对我的刀法,劣势或许会更大,这算是我对苏兄的战前出招吧,当然苏兄可以选择不接。”
陈有酒话语才落,苏梦枕便毫不迟疑收下了‘如意天魔刀法’秘籍。
陈有酒见到苏梦枕如此果断,也不由一怔,不过并不觉得奇怪,因为苏梦枕就是果断的人。
陈有酒准备离开了,离开之前对苏梦枕说了一句,道:“我已收下六分半堂的厚礼,七月十三这一战,必定竭尽全力击杀苏兄,希望到时候苏兄不要让我失望。”
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警告?还是请求呢?
杨无邪、师无愧等人看来,陈有酒这句话是纯粹的挑衅,可在苏梦枕眼中却大不一样。
或许陈有酒警告他不要将秘密泄露,亦或者请求在七月十三之前不要将他的秘密泄露。
苏梦枕看着陈有酒走出房间,下了楼梯。
杨无邪来到苏梦枕面前,询问道:“公子,你和陈有酒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杨无邪虽然对苏梦枕、陈有酒之间的事情并不清楚,但智者的敏锐使得他感觉两人不太对劲。
苏梦枕躺在躺椅上,盖上红毯子,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
事实上,苏梦枕不止身体很疲惫,心灵也很疲惫,脑海回忆与陈有酒的对话。
陈有酒到底在盘算什么呢?
过了好一会儿,苏梦枕道:“没什么,只不过一番交锋而已。”
他没有看杨无邪,目光落在手中的刀法秘籍上,难道秘密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