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看不见陈有酒的刀。
刀已入鞘。
不仅入鞘,而且被他随随便便摆在桌上那一堆银票上。
陈有酒似乎一旦也不害怕这口刀被人夺走。众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陈有酒很希望别人夺走他的刀,他也好乘机杀了夺刀的人。
这些人虽然都是无名之人,可他们的见识却很广博,从未见过那个人如陈有酒这一班。这一刻,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们,把内心竟然生出了少许的恐惧。
他们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可偏偏这事实。
他们本来是猎物,现在时候变成了猎人。
剩下的五个人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变化。
他不但脸色不变,脸上一点神情变化也没有,只是盯着那口黑鞘黑柄白刃的刀打量,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难怪你能杀死九公子,原来你的刀法竟已达到了近乎于‘刀神’傅红雪的境界。”
众人神色肃穆。
他们这些人虽然目空一切,但显然对傅红雪也是非常欣赏佩服的。
陈有酒微微一笑,道:“我没有见过傅红雪,并不清楚他的刀法达到什么境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比得上他。”
白衣老人淡淡道:“这是实话,但不管如何,近二十年来,武林中还没有哪个刀客的刀法能达到你这种境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看一看你的刀。”
陈有酒叹了口气道:“我似乎无法拒绝?”
白衣老人道:“你可以选择让我杀。”
身影一闪,人已从凉亭来到了院中。
白衣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凉亭中的陈有酒。
陈有酒有些无可奈何,可也不得不来到院中,他们似乎已不能不交手了。
走廊下的吴明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叹息道:“老白居然也忍不住出手了。”
牛肉汤皱眉道:“白长老的武功很高吗?”
公孙兰、沙曼也有这个疑问。
他们见白长老的次数并不算很多,差不多每次见面,都是生病的时候。
白长老是一名神医,医术之高,恐怕没有几个人比得上。这些年来他隐居岛上,正是为了参悟华佗神经。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救陈有酒的命,这个人必定是白长老。
可白长老机会从未展现过武学上的造诣,知道白长老武功的人没有几个。
吴明是其中之一。
吴明叹息道:“我刚才说过,凉亭七八个人中,有一两个武功比陈有酒要强,这个人正是白长老。”
牛肉汤动容道:“他的武功真这么高?”
吴明道:“你知不知道墨玉夫人?”
牛肉汤当然知道,武林有史以来公认的天下第一女枭雄,几乎一统武林的人物。虽然江湖有意淡忘这个几乎成为武林宫主的枭雄,可她的事迹还是流传下来了。
牛肉汤并不能,立马明白吴明的意思,脸色煞白,道:“难道白长老修炼的正是墨玉夫人姬悲情所修炼的先天罡气?”
吴明道:“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先天罡气修炼有成的人,只是不知道他是否已将先天罡气彻底练成了,如果他真练成了,这一战陈有酒很有可能会败。”
沙曼道:“只是败,而非死?”
他也关心陈有酒,不过远比这一刻的牛肉汤、公孙兰要冷静。
吴明对沙曼露出一个赞赏之色,笑道:“白长老虽然口口声声要杀陈有酒,实际上比起杀陈有酒,他更希望将陈有酒用在医学研究上,近些日子他对华佗神经的研究已有了突破,陈有酒若败给了他,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语气轻松,显而易见对陈有酒的死活并不太在意。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陈有酒通不过这一关的考验,他也不必在意陈有酒。
众女心情沉重。
他们无法如吴明一般的轻松,因为她们在意陈有酒。
一个人在意另一个人,且那个人遇上危险的时候,前者是无法保持轻松的。
吴明的一番话非但没有让她们心情放松下来,在她们看来,陈有酒败了,几乎和死了差不多。
他们也去过白长老所生活的后山,也瞧见了后上上白长老的一些研究!
那些研究的内容足以令世上最凶残的人毛骨悚然,其中一种研究,就是将人的脑子与猿猴的脑子进行调换,创造出一个新的物种。
牛肉汤等人没有见过后山的那些人如何施行这个研究,可也很清楚若陈有酒真变成这个样子,简直和死了差不多。他们甚至宁愿陈有酒死,也不愿意陈有酒成为白长老的研究物品。
这一刻,她们无法阻止,只能静静看着,祈祷陈有酒能旗开得胜。
陈有酒来到白衣老人面前。
他的身躯立得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笑容,却一言不发。
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白长老对自己的本事一向很自信,可面对陈有酒的这股气势,却还是有些心惊肉跳。
他已看出陈有酒并不惧怕他,而且他若敢出手,陈有酒定然敢出刀。
一旦出刀,必定是毫不留情的一击。
白长老忽道:“老夫不会杀你,你若败了,只需要做老夫三个月的医学研究对象。”
陈有酒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我也不想杀你,这样的结果实在很不错。”他说完这句话,身上的气势弱了不少。
白长老感觉压力明显小了不少。
他没有迟疑,很快就对陈有酒出手。
白长老口头上说不杀陈有酒,可出手却是全力以赴,毫不留情。
白长老没有打出什么精妙的招式,只是身影一闪,来到陈有酒身前,双手往前推出。
这个动作再寻常不过,可是他的功力确实任谁也无法模仿出来的。
一股恐怖的力道之白长老双手之间奔涌而出,仿佛长江大河一般的朝陈有酒压来。
这一击已达到刚猛无俦,无坚不摧的地步。
白长老的先天罡气之可怕,超过了陈有酒的预料。
陈有酒知道无法挡下这一击。
陈有酒没有挡。
他拔刀。
刀光一闪,朝白长老的脑袋劈去。
众人无不动容。
任谁也看得出,白长老这一击必定可杀了陈有酒,可同样陈有酒这一刀,也必定能砍下白长老的项上人头。
白长老大吃一惊,他想不到陈有酒竟连命都不要,就要杀自己。陈有酒不要命,他还要命。
他向后撤退三丈,避开陈有酒夺命的一刀,然后再度朝陈有酒攻来。
陈有酒对他的杀招无动于衷,他又一次挥动,朝白长老的致命要害攻去。
如果白长老要杀陈有酒,陈有酒也必定能杀了白长老。
在场众人无不目瞪口呆,谁也想不到这场决战是这样的人。
吴明看到这里,叹了口气,道:“我忽然明白陈有酒为什么说纵然我们岛上这些人武功再高他也不怕,原来他已看准了岛上的人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沙曼道:‘什么破绽?’
吴明道:“怕死,他们虽然对别人的性命看得很淡,可对自己的性命却看得很重。可陈有酒不但对别人的性命看得很淡,对自己的性命也看得很淡,而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应付下岛大部分高手。”紧接着给出了结论:“白长老不应该对陈有酒说那句话,陈有酒从那句话中看出白长老怕死的特点,所以陈有酒才会以命换命的战略和白长老,白长老败了。”
吴明对陈有酒看得很透彻。
他确实在白长老说那番话的时候,明白白长老怕死!而他见白长老一身先天罡气如此可怕,便用上以命换命的法子与白长老搏杀。
白长老一身武功比起陈有酒有过之而无不及,可高手相争,比拼的从来不只是武功。
率先发动攻势的白长老,反而落在了下风。陈有酒转攻为守,每一刀均是不留后路,以命换命的杀招!白长老因为要保住命,所以陷入了防守状态。
陈有酒挥了九刀。
第九刀将白长老震飞出去。
胜负已分。
白长老脸色阴沉,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冷冷道:“好刀法,你虽然赢了,可你也死定了。”
他不给陈有酒说话的机会,转身便走了。
陈有酒脸上仍旧带着淡淡笑容,望向凉亭中的四个人,道:‘你们还赌吗?’
他们当然不赌了,没有人愿意和一个不怕死的人赌。
陈有酒笑道:“我是不是将你们赢光了?”
众人互相看着对方,想说话,却终究没有说话。
他们均不愿意再和陈有酒打交道。
陈有酒将桌上的钱财全部收了起来,然后来到吴明的面前,笑着道:“这一关我算不算通过了?”
吴明扫了一眼众人,微笑道:“当然,可你却做错了一件事。”
陈有酒道:‘什么事?’
吴明道:“你知不知道刚才和你交手的人是谁?”
陈有酒道:“不知道。”
吴明道:‘他就是岛上对华佗神经研究造诣最高的人,也是我们岛上第一神医,他叫白行空。’
陈有酒笑道:“看来他临走前的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打算医治我了。”
吴明叹了口气道:‘他若不医治你,其他九人也都不会医治你。’
陈有酒笑道:“所以我赢了等同于没有赢?”
吴明道:“他们虽然不会医治你,却会将华佗神经借给你,如果你的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研究出医治自己的法子。”
任谁听到这种事情,都会惊慌失措,陈有酒居然还很平静。
陈有酒对吴明道:“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医治我?”
“为什么?”
陈有酒道:“因为他知道我的病是他医治不好的,所以不敢医治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勉强他呢?”
吴明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会将你的话转达给他。’
陈有酒将身上的银票全部递给牛肉汤,道:“这些都是你的。”
牛肉汤露出了个笑容,可她笑得比哭还要更难看。
公孙兰、沙曼的心情也很沉重。
其实他们很想让陈有酒去给白行空道歉,可也知道陈有酒绝不会这么做。
看来陈有酒虽然赢了,可赢了也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