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低头看了眼案上已经空了的酒樽,鬼火映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臣在这里找了千年,也没酿出当年军中的味道。”
烛火燃到了末尾,案上的酱牛肉、蒸粟米、几碟秦式的腌菜都见了底。
潘闲刚把最后一个空盘子撤下去,龙帝已经扶着案边站了起来,太阿剑的剑鞘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走向那道潘闲已经重新开启的淡金色光门,反而转过身,目光落在白起身上。
一阵阴风从门外卷进来,掀动他冕服的下摆,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看着单膝半跪下来送自己的武安君,龙帝缓缓说道:“朕的部下,生前死后,都应该为了中原一统而战。”
“陛下,臣从未裂地为王,不论生前死后。”
白起在葬神渊占了千年,做了千年的鬼仙,但他从没有放弃过内心中最直白的坚守。
黑山老妖、血河魔君等妖王,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干翻秦广王,彻底侵占幽冥之地,成为九幽主宰。
可他死守葬神渊,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目的。
那便是不让黑山老妖等妖王、鬼王,获得葬神渊内的邪神尸骸与终年不化的煞气。
因为这些,能大幅度提升妖王、鬼王们的实力,他的侵占,实为镇守。
若非如此,倩女幽魂位面的地府,也等不到潘闲来重塑。
龙帝的目光在白起身上停留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悬了千年的玄色兵符。
兵符是当年扫灭六国时用的形制,一半刻着“咸阳”,另一半刻着“长平”,边缘被无数次摩挲得温润发亮。
他指尖一送,兵符稳稳落在白起掌心。
“朕信你,一如当年。”
白起攥紧兵符,眉间满是喜色。
千年孤守里无数次想过的这句来自君王的认可,直到今日跨着时空落进耳朵里,竟比葬神渊里最刺骨的阴风还要让人震颤。
他刚要叩拜,便见酆都帝印从潘闲掌心中缓缓浮出,九道阴龙在印身上盘旋吞吐,印光扫过整座大殿时,殿外盘旋不散的阴风瞬间齐齐跪伏下去。
“今日以九幽为鉴,以龙帝为证——”
潘闲的声音不高,却顺着阴风吹遍了整个幽冥地界;“我以阴天子之名,敕封白起为东方鬼帝,掌十万阴兵,镇守鬼门关,阻邪祟越界,护亡魂通行。”
话音落下,酆都帝印中飘出一大团金色光芒,尽数落在白起身上。
他身上那层裹了千年、沾满邪神煞气的玄色鬼雾层层褪去,露出里面一袭苍青色绣云纹的鬼帝帝袍,白骨长剑浮在他身侧,剑脊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秦代兵阵符文,三万沉眠在葬神渊的长平老卒,此刻同时举戈,震得九幽的山峦都颤了三颤。
“臣,领阴天子敕令,谢陛下知遇之恩。”
白起双手持着兵符与凭空出现的鬼帝信物,单膝叩地。
这一拜,拜的是潘闲的正统敕封,也是龙帝跨越时空而来的信任。
白起额头触地的瞬间,周身漫开的金光骤然沉落,顺着他四肢百骸往骨缝里钻。
那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鬼仙壁垒,竟然在一瞬间悄无声息地融开了。
没有天雷轰鸣,也没有地动山摇,只有丹田深处那点沉眠了千年的本命鬼火,忽然腾地燃起三尺高。
原本停留在鬼仙巅峰多年、连半步都难以寸进的修为,顺着敕封带来的阴神果位增幅一路攀升,越过鬼仙门槛,跨过天仙初期,最终稳稳停在天仙中期的境域上。
他抬手时,指尖溢出的不再是阴寒煞气,而是裹着淡淡的青色幽光。
白骨长剑落在他掌心,往日里泛着冷光的剑脊,此刻竟也浮起一层温润的玉色,那些从葬神渊底吸来的凶戾之气,全被酆都帝印的金光洗得干干净净。
“天仙……”
白起低声念了一句,神情中透着一丝恍惚。
他在葬神渊死守千年,斩过无数想闯进去夺邪神遗骸的妖王,本以为这辈子最多也就卡在鬼仙巅峰,靠着兵阵之能和天仙拼个平手,从未想过能有今日这般水到渠成的突破。
第132章 诸葛卧龙
当晚。
潘闲独自一人返回兰若寺,而后纵身跃上大殿屋檐,神识好似水波浪般朝着西面八方涌去。
檐角的荒草被无形的气劲拂得向后倒伏,月光穿过破损的殿顶,在他脚边投下一块晃动的银斑。
他没有闭眼,漆黑的瞳孔里却浮起层层叠叠的虚影……
兰若寺外的荒丘,坟头上的鬼火被神识扫过,瞬间熄了大半。
郭北县的街巷,打更人手里的铜锣还没敲下第二声,整个人便僵在原地,浑然不知有一道远超常人认知的力量从他天灵盖上掠了过去。
潘闲的神识如潮水般漫过田野、河流、城关,数百里内的生灵气息、阴魂轨迹、隐秘的交易尽数在这张无形的大网下显形。
最终,那片潮水在金华府衙深处的监牢前骤然收束,精准地落进了最阴暗潮湿的死牢里。
稻草堆上缩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者,穿着破烂,身上却有股不同于其他囚犯的精神头,此人正是被朝廷以“乱臣贼党”罪名打入死牢的通天学博士诸葛卧龙。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透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沉声喝道:“何方高人,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未落,死牢里的空气突然像被墨染过一样沉了下去。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潘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玄色衣摆上流转着淡淡的幽冥纹路,周身散出的气息让死牢里的霉味、血腥气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诸葛卧龙表情一僵,双目死死盯着潘闲,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吐出四个字:“阴天子……”
“你博览通天典藏,通晓阴阳轮回之理,不该困在阳世这方寸牢笼里。”
潘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他抬手虚扶了一把;“如今地府秩序崩坏,轮回道上亡魂流离,阴律司正缺一位懂天地至理、明善恶标尺的人来主持公道。”
说到这。
他的掌心骤然浮起一面流转着幽光的判官牌,牌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阴律条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天地法则之力。
“诸葛先生,本帝以阴天子之名,邀你入地府,任阴律司首席判官,掌生死簿,定善恶刑,重塑轮回秩序,你可愿意?”
诸葛卧龙盯着那面悬浮在半空的判官牌,先前因腐朽的朝堂与荒诞的人世而丧失的斗志,尽在这一刻在眼底重燃了起来。
他在阳世钻研一辈子通天学问,见过太多冤屈不得伸、善恶无报应的憾事,没想到今日竟能得到这样一个机会。
他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整衣起身,对着潘闲深深一揖。
砰!
就在这时,监牢的厚重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数十名捕快举着火把冲了进来,为首的捕头手里举着一把大刀,刀尖直直对准潘闲的后背,厉声吼道:“监牢重地,何人敢私闯劫囚!”
说罢。
那捕头也不等潘闲回话,手上猛地一发力,毫不犹豫地捅了过去。
只是刀尖离潘闲后心只剩三寸之时,却突然像捅进了千年不化的玄冰,连带着整条握刀的胳膊都结上了一层白霜。
捕头僵在原地,指节咔咔作响,连把刀收回来的力气都使不出。
“聒噪!”
潘闲连头都没回,仅仅是轻呵一声,数十捕快手里的火把便齐刷刷熄灭。
死牢里没有风,却有无数漆黑如墨的阴丝从石缝、稻草堆、甚至囚犯的骨缝里钻了出来,像蛇一样缠上他们的脚踝。
那些凶神恶煞的捕快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挺挺僵在原地,生死不知。
捕头吓得大刀“哐当”砸在石板上,他想喊人,喉咙却像塞了枣核堵住一般,半个音都挤不出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没有半分阴森鬼气,却像从地府最深处走出来的梦魇,连周遭的霉味都被他身上的威仪压得不敢飘散。
诸葛卧龙看着满地僵卧的人,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钻研通天术数一辈子,终于摸到天地真相的震颤。
他见过官场上倾轧的魑魅,见过荒山里作祟的精怪,却从未见过眼前这通天彻地的伟力。
“走吧!”
潘闲刚想带走诸葛卧龙。
监牢外突然走进两名狱卒,押着一唇红齿白、身着青衫的书生。
青衫书生的脚踝上还带着粗重的铁链,被两个狱卒推得一个踉跄,额角在牢门的石框上磕出一道血痕。
他却没喊疼,只是抬手抹了把脸,露出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扫过满地僵立的府兵,最后落在潘闲和诸葛卧龙身上,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你们是什么人?”
押人狱卒先是被死牢里一片漆黑的景象吓了一跳,脚边横着的同僚让他们声音都发颤,却还是强撑着举起手里的水火棍,呵斥道:“死牢重地,竟敢在这里弄邪术,不要命了?”
潘闲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书生沾了血的脸上。
对方眉眼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不肯折腰的书卷气,腰间还挂着半块磨得发亮的砚台,正是小倩的官配书生宁采臣。
之前跑去郭北县收账,结果因为大雨弄糊了账本,以致无功而返,回到老家又被当成逃犯周亚柄。
哪怕宁采臣没有胡子,逃犯有胡子,可他还是被当场逮捕,连最基本的审讯流程都没有,直接就被带进了监牢……
“宁采臣。”
宁采臣猛地一怔,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个身着玄色衣袍的人,对方却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砚台。
那是宁母塞给他的旧物,此刻砚台缝隙里竟渗出一丝极淡的金光,刚好抵住了脚踝铁链上的阴晦之气。
“你认得我?”
宁采臣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却依旧明亮。
“你不该死在这里。”
潘闲抬手一挥,宁采臣脚踝上的粗铁链顿时“咔啦”一声碎成数段,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倩女幽魂第二部中,宁采臣能走出去,靠的是诸葛卧龙,如今没了通天学博士帮忙,宁采臣这个小书生坐监必死无疑。
“金华县衙贪赃枉法,拿你当替死鬼填亏空,这阳世的冤狱,无人替你伸冤,本帝今天替你清了。”
说完,潘闲指尖一点,宁采臣额角的血痕瞬间愈合,连浑身的疲惫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旁边的诸葛卧龙看着这一幕,哀叹道:“我在这牢里关了数年,见过十几个和他一样的书生,都是被知县拿来顶罪的。这人间的律法早就烂了,反倒要靠阴司的秩序来兜底,实在可笑。”
话音刚落,监牢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远处的县衙方向传来铜锣乱响的声音,显然是外面的人发现死牢里的异状,大批的援军正往这边赶。
第133章 完成支线任务
“快快快,有人劫狱!”
“决不能让囚犯逃了,一个都不能少,否则我等必被追责……”
听到监牢外愈来愈近的喊声,潘闲掌心的判官牌飞出半寸,幽蓝色的火光瞬间铺满了整条死牢的甬道。
那些被阴丝缠住的捕快只觉得浑身一轻,刚才被阴气压住的意识瞬间回笼,却半点都记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冲进死牢的瞬间,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与此同时……
金华县郊外,一处僻静的山包之上。
一道空间涟漪骤然荡开,刚刚还在监牢中的三人,骤然闪现。
诸葛卧龙、宁采臣二人,感受到周遭的环境变化,惊的嘴都合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