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眉死的时候她在外地历练，赶回峨眉的时候，道统早就没了。她亲眼看着那些平时满口正道的门派，打着“清理门户”的名义抢峨眉宝物，争得头破血流。
她站在金顶的废墟里，站了整整一天。
最后她下了成都，求见赵长空。
见了面，她没说场面话，直接跪下。
“余英男，愿入真武教。”她抬起头，眼神很坚定，“以前我以为峨眉就是正道，现在才知道，正道不在山上，不在仙界，在人间。”
赵长空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是长眉当年定下的三英之二，天生的道种。
“起来吧。”他开口，“从今日起，你便是真武教三弟子。”
他传了她天意四象剑诀，还有完整的一世法体系。
余英男本来就有南明离火剑的底子，得了新功法日夜苦修，没多久就把两者融合，创出了自己的剑路，刚猛炽烈，威力惊人。
至此，当年峨眉的二英一云，全入了真武门下。
赵长空大半时间都待在成都真武总坛的内堂，偶尔出来讲一次法，更多时候只是静坐，没人摸得透他的修为。
这天子夜，内堂无风自动。
赵长空端坐蒲团上，忽然心神一动。
不是外界敌袭，是从骨髓里涌出来的共鸣。
冥冥之中，另一个自己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隔着万千世界遥遥相望。
他没讶异，自从斩长眉、定九鼎，整个人间的人道气运裹着修为一路往上冲，天仙后期的境界早就稳如磐石，那份跨世界的他我感应，也一日清晰过一日。
他知道，是聊斋世界的本体在召他，那层窗户纸，该捅破了。
赵长空没惊动任何人，他留了一道化身坐镇总坛，气息、形貌分毫不差。真灵则顺着冥冥之中的牵引，破空而去。
两界壁垒在他真灵面前如一层浸了水的薄纸，一穿就过。
再睁眼，已是聊斋世界的天庭深处。
本体盘坐在造化台上，周身道韵无声流转。
天仙后期的真灵一归位，本体气息猛地一涨，开了闸的洪水一般，顺着天仙巅峰的壁垒往上撞。
没有瓶颈，没有迟滞，本就攒了足够的底蕴，又吞了蜀山世界整个人间的人道气运，传说之门只差临门一脚。
但传说三劫，如期而至。
第一劫，他我混淆劫。
霎时间，万千世界的他我投影齐齐往识海里灌，不同的面容、不同的道途、不同的生死，潮水似的拍打着识海堤岸。稍不留神就要被卷进去，迷失在万千身份里，再也分不清哪个才是本我。
赵长空纹丝不动，识海最深处，一点本性灵光稳稳悬着，如盏不灭的灯。
“我是赵长空。”
他在心底淡淡说了一句，就这五个字，万千虚影纷纷退散。
第一劫，过，第二劫，大道同化劫。
天地法则像只无形的大手，从九霄压下来，要把他揉进大道里，磨掉棱角，化掉执念，让他成为天道的一部分，永生永世循规蹈矩。
赵长空没退，他的道是人间道，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走的路，我说了算。”，他抬眼，眼底锋芒炸开，其截天剑意硬生生把压下来的大道之力顶了回去。
周身道韵一转，彻底与天地法则剥离开来。
你是你，我是我，第二劫，过。
第三劫，因果现实之劫。
过去、现在、未来的因果线从虚空里钻出来，金的黑的，一根根缠过来，有蜀山的恩仇，有聊斋的因果，有万千世界的牵绊，要把他钉在因果网里，永世不得超脱。
赵长空抬手，昊天镜浮现在识海上空，镜面琉璃光一转。
所有因果线寸寸断裂，烧断的棉线一般，纷纷散落。
我这一生不问过去，不求来世，只求今生轰轰烈烈，快意恩仇。
第三劫，过，三劫尽。
赵长空周身气息猛地一涨，又很快收敛回去，传说境，初入。
其本性灵光稳固，勾连着诸天万界的他我投影。空间壁垒不再是阻碍，心念一动便可跨宇宙穿梭；言出法随虽还只能短暂改动局部法则，也足够了。
更要紧的是，从此不死不灭，只要万界还有一处他我存在，便能重聚复生。
他缓缓睁眼，眸子里有星河生灭，片刻之后又沉下去，重归深潭般的平静。
没在聊斋多耽搁，蜀山那边，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
灵空仙界苟延残喘，迟早还要生事。以前只是他我之身，天仙修为，没把握掀翻整个灵空仙界。如今本体踏过传说境，正好上去了却这段因果。
他以昊天镜定位蜀山世界，镜面光影流转，很快锁定那方天地的坐标。
一步踏出，再睁眼，已经回到成都真武总坛的内堂。
化身散去，重归本体。
外面守夜的弟子毫无察觉，只有周淳在偏院处理公文时，心有所感往内堂方向望了一眼，只觉得那里面的气息又沉了几分，隔着万丈深渊，望不到底。
他低下头，继续批手上的州县文书，没多问。
第二日，赵长空召集核心众人。
李英琼、周轻云、赵燕儿、林寒、余英男，连周淳也从偏院赶了过来。
“准备一下，去灵空仙界。”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说去后山走一趟。
堂上静了一瞬，灵空仙界？那不是传说中仙人住的地方？
“长眉死了，通道封了，但事没完。”赵长空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仙界断了气运，迟早还要想办法下来祸害人。与其等他们折腾，不如咱们上去，把这事彻底了了。”
没人犹豫，李英琼最先应声，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父亲，我们真能上天？”
“嗯。”赵长空点头，“带你们去见见世面。”
最终定了周淳留守人间，总揽朝政教务，镇住九州龙脉。剩下五个弟子跟着赵长空白走一趟。
三日后，终南山之巅，仙凡入口处。
九尊玄金鼎还按九宫方位镇着，玄金色光罩缓缓流转，把通道封得严严实实。
赵长空抬手，轻轻一掀，如掀开一层水帘，封了近两年的仙凡通道，应声而开。对面不是狂暴的空间乱流，是灵空仙界的入口云海。
“走。”赵长空迈步当先，踏入通道。李英琼几人提剑紧随其后。
一入仙界，最先撞进感官的是浓郁的仙气。
比人间浓了数倍，吸一口都觉得经脉发胀，可细品之下，仙气里裹着一股陈腐味，像放了百年的死水，表面看着清透，底下早就淤了。
放眼望去，云海翻涌，一座座仙宫楼宇点缀在云涛之间，琉璃瓦、白玉阶，看着恢弘，却处处透着萧条——宫墙缺了角没人补，阶前的仙草长了老高，巡逻的仙兵稀稀拉拉，甲胄掉了漆，连脸上都带着菜色。
也是，人间气运断了快一年，仙界坐吃山空，不衰败才怪。
没走出十里云路，就撞上一队巡逻仙兵。领头的仙将披着半烂的金甲，提一杆长枪，见了赵长空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色厉内荏喝骂：“何方凡人，敢擅闯灵空仙界！”
身后十几个仙兵哗啦一声举起兵刃，仙气颤颤巍巍的，没多少杀气。
李英琼往前一步，紫郢剑呛啷出鞘。
“就你们也配拦路？”紫光一闪，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剑光扫过，三四名仙兵当场身首分离，仙血洒在白云上，泛着淡金色的光，慢慢往下渗。仙将大惊，拧枪就刺，枪尖裹着淡淡的仙光。
李英琼不闪不避，左手掐诀，天罡三十六变，掌握五雷。
“轰隆！”
一道紫雷从云层里劈下来，正砸在仙将头顶。仙将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当场劈成细碎的金粉，散在云气里。
李英琼收剑，砸了砸嘴，还有点意犹未尽。这些年被人道气运养着，她早已破了法身第一重人仙之境。
在人间还不觉得，到了仙界对着这群断了补给的仙兵，简直是砍瓜切菜。
这一下动静不小，附近的仙兵都惊动了，远远望着这边，没人敢上前。
消息顺着云路往灵空殿传，高坐灵空殿的仙帝，坐不住了。
没半柱香功夫，前方云海猛地翻腾起来。
一个枯瘦老者从云涛深处走出来，一身玄金色的帝袍，头戴平天冠，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一双眼睛里翻涌着贪婪，又藏着掩不住的绝望。
正是灵空仙界的共主，仙帝。
他死死盯着赵长空，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你断了仙界的粮，仙界，就要吃你。”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牙口。”
赵长空拔剑，真武剑入手，分量刚刚好。
这仙帝已经摘得此方世界的金仙道果，实力与赵长空差不多，所以赵长空出手就是传说境的力量。
两人同时动了。
仙帝祭出本命仙剑，金光大作，剑身上缠着灵空仙界的法则之力，劈头盖脸砸下来，所过之处云海分开，空间裂开细纹。
赵长空真武剑斜撩，稳稳接住。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四周云海炸成碎雾，远处一座仙宫的角楼直接被余波震塌，哗啦一声掉进云里。
两人从灵空殿外打到九霄之上，又从九霄打到云海深层。
剑光纵横交错，法则碰撞崩出成片的空间裂纹，所过之处星辰般的灵光点点湮灭。
打了三天三夜，小半座灵空仙界都被两人打崩了。
仙宫塌了一座又一座，云海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仙帝越打越心惊，不过赵长空不准备陪他完了，只见他退开半步，掐诀，然后施展一气化三清大神通。
三道光影从身上分离出来，形貌、气息、剑意，和本体分毫不差。
四个赵长空，各持一剑，四剑齐出，诛仙剑阵起。
这阵天仙时便能用，此刻由传说境的本体施展，威力何止翻了十倍。
剑阵一起，四道剑气纵横铺开，瞬间锁死了整片空间。
没有死角，没有退路。
仙帝脸色骤变，拼了命要撕开空间逃遁，可四周如被铸进了玄铁，动都动不了。
“不！”，一声惨叫刚出口，就卡在喉咙里。
诛仙阵一转，剑气绞过，仙帝连同他的仙躯、元神、本命仙剑，一起被绞成了细碎的金粉，散在云涛里，连点真灵都没剩下。
灵空仙界的共主，就此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