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丽丝不解。
“因为......”菲奥娜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因为他是哥布林！是一个和魔女为伍的......怪物！”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伊凡徳的心里。
虽然他记不起来，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否定、被厌恶的刺痛。
“我......”
他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算他是哥布林，就算他曾经和魔女在一起，但他救过你，不是吗？”丽丝替他说道，“我听说了，一个月前，是他让你看到了真相。”
“那又怎么样？！”菲奥娜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真相太残忍了！我宁愿永远都不知道！我宁愿继续当那个活在谎言里的、无知的圣女！”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我的亲人，我的朋友，都在质问我，为什么不为他们报仇！可是我能怎么办？我的敌人是整个圣王国！是教会！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我恨他！我恨他让我看到那一切！”
“也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菲奥娜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丽丝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她想去安慰，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凡徳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菲奥娜，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看到她哭，自己会这么难受？
一些更加清晰的画面，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里。
他将一股金色的能量注入了菲奥娜的体内。
“去吧，去看看......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然后，他看到了菲奥娜眼中的震惊、痛苦和绝望。
他想去安慰她，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崩溃。
“对不起......”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
伊凡徳看着眼前的菲奥娜，下意识地，重复了梦里那句话。
菲奥娜的哭声停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你......你想起什么了？”
“我......”伊凡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好像欠你一句对不起。”
他走到菲奥娜面前，蹲下，伸出手，想去帮她擦掉眼泪。
但他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停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哥布林”的身份。
虽然现在是人类的身体，但灵魂的本质......
他自卑地收回了手。
菲奥娜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这个动作......
和记忆里那个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冒犯到她的哥布林，一模一样。
“你......真的是伊凡徳先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期待。
伊凡徳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黑紫异色的眸子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梦境空间里响起。
瑟薇娅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广场上。
她还是用着丽丝的身体，但气场却强大到令人窒息。
“演够了没有？一出苦情戏，磨磨唧唧的，看得我都要吐了。”
她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菲奥娜。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圣王国的圣女，就这点出息？”
“你来干什么？”菲奥娜擦掉眼泪，站起来，重新摆出了敌视的姿态。
“我来帮你啊，我的小圣女。”瑟薇娅笑了，“你不是说你什么都做不了吗？你不是恨自己没用吗？”
“那我就给你力量。”
瑟薇娅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紫色的、不断跳动的火焰。
“接受我的权柄，加入我的教派。我可以让你拥有复仇的力量。别说是教会，就算是整个圣王国，你也可以轻易地将它踩在脚下。”
“我不会接受你的力量的！你这个邪恶的魔女！”
“邪恶？”瑟薇娅笑了，“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干着屠村灭口勾当的教会，我这点邪恶，算得了什么？”
“你......”菲奥娜被噎得说不出话。
“别犹豫了，小圣女。”瑟薇娅继续蛊惑道，“想想你的亲人，想想你的村庄。难道你不想让他们安息吗？难道你不想让那些刽子手，血债血偿吗？”
菲奥娜的眼神开始动摇。
复仇。
这个词，像毒药一样，侵蚀着她的理智。
“不要！”
伊凡徳突然挡在了菲奥娜面前。
“不要听她的！瑟薇娅，你休想污染她！”
“哦？”瑟薇娅挑眉，“我的小信徒，你这是要为了别的女人，跟我作对吗？”
“她不是别的女人！”伊凡徳脱口而出，“她是......”
他是谁？
伊凡徳的脑子又开始疼了。
他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眼前这个纯洁的、善良的女孩，被魔女的黑暗所吞噬。
“她是......”
伊凡徳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烁，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他只知道，自己曾经保护过眼前的这个女孩。
“她是什么？”
瑟薇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紫色的眸子里充满了看戏的玩味，“是你的心上人？还是你那可笑的、身为哥布林的自卑感，让你觉得只有保护一个纯洁的圣女，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住口！”伊凡徳低吼，他不喜欢瑟薇娅用这种轻佻的语气谈论菲奥娜。
“怎么？被我说中了？”
瑟薇娅走上前，用手指轻轻划过伊凡徳的胸膛，动作充满了挑逗。
“你忘了在黑曜石领，是谁把你从那群刃齿虎的嘴里救下来的？你忘了是谁教你如何伪装成人类，如何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生存下去？你忘了是谁在你被艾莉娅当成宠物一样对待时，让你保持清醒？”
“你忘了是谁在你被尤娜误会时，帮你洗清嫌疑？你忘了是谁在你一次次闯祸后，不厌其烦地帮你收拾烂摊子？”
“你甚至忘了，一个月前，是谁拼上性命，用自爆的方式，也要把你从雷纳德和乌萨尔的剑下保下来！”
瑟薇娅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伊凡徳的灵魂上。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像被砸开的冰层，开始一块块地浮现。
他想起了，在黑曜石领，那个总是穿着紫色长裙的女人，是如何一边骂他“废物”，一边将珍贵的治疗药剂倒在他伤口上的。
他想起了，在王都繁华的街道上，她是如何教他人类的礼仪，教他如何用贵族的腔调说话，虽然他学得一塌糊涂，总是被她嘲笑。
他想起了，在一个月前那场惨烈的战斗中，当雷纳德的圣光审判和乌萨尔的圣裁之刃同时向他袭来时，是那个紫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最后看到的，是她那双总是充满了戏谑和嘲讽的紫色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的......
不舍与决绝。
“活下去......我的......蠢信徒......”
“啊——！”
伊凡徳捂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所有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全部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是伊凡德。
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地球的普通人。
他穿越成了一只哥布林。
他遇到了被封印的魔女瑟薇娅，成为了她唯一的信徒。
他加入了勇者小队，遇到了艾莉娅，尤娜，卡米拉，还有......菲奥娜。
他为了帮助菲奥娜找到真相，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正能量。
他被雷纳德和乌萨尔围攻，被瑟薇娅用自爆的方式救下。
他的灵魂被主教的震碎，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变成了所谓的贤者。
他寄生在丽丝的脑海里。
他看着丽丝为了救妈妈而奔波。
他看着瑟薇娅的残魂因为权柄而苏醒。
他看着自己被重塑成人类的身体。
一切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伊凡徳慢慢地放下手，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