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低处正中央是一座凸起的平台,台上摆着一张石质长桌,桌面上散落着卷轴和墨水瓶残骸,桌后立着一把高背椅,椅背上镶嵌着一条展翅的龙纹浮雕。
每一层台阶上都有遗骸。
上百具骨架或靠或坐,分布在那些石质座椅上。
有些穿着华丽的衣袍残片,有些穿着铠甲,有些腰边仍然佩着长剑,从剑鞘的形制和表面保存的状态来看,那些全部是瓦雷利亚钢制品。
大部分遗骸的姿态异常整齐,脊背靠着椅背,头颅微微低垂,像是睡着了一般。
只有少数几具向一侧歪倒,或者手臂垂落到了座位边缘,像是在最后一刻试图支撑身体。
“天呐……”奥柏伦放低了长枪,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他们怎么全都坐在这里?好像是在一瞬间……像被什么同时击中了。”
对此,戈恩也没有答案。
他在元老厅中央站了很久,目光从一排排遗骸上扫过,脑海中翻过几十种可能性。
血魔法反噬、某种大规模诅咒、吸入的火山气体中含有致命成分、或者更复杂的、涉及到那些封闭专区里记载的恶魔学知识的东西。
但他无法确定。
浩劫本身留下的记载太少了,幸存者寥寥无几,而学城里关于瓦雷利亚末日的档案大多是后人根据口述拼凑出来的,偏差很大。
“一个文明就这样没了。”戈恩低声说。
他在前世见过类似的景象。
地球上的罗马帝国从鼎盛到衰亡用了数百年,衰落的过程缓慢而可预见。
但瓦雷利亚不一样。
它在巅峰时被突然掐灭的,像一盏被人用拳头猛地砸碎的灯。
这种瞬间的、不可逆转的消亡带来的震撼,比渐进的衰落更让人发冷。
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德鲁伊的体质让他不会因衰老而死亡,面板上的数字在几项核心专精达到某个阈值之后就开始出现这种持久性的征兆。
如果一切顺利,他会比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活得更久。
这一世的亲人、朋友、盟友……他们都会在他之前离开。
他站在元老厅的废墟中间,看着那些三百年前坐在自己位置上等死的人,忽然意识到他和那些人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一种更根本的东西。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在拍他的肩膀。
“戈恩?你还在吗!”奥柏伦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头挥手。
他回过神来的那一瞬间,朋友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释然,“你刚才整个人僵住了,眼神特别远……像灵魂出窍了一样。”
“没事。走神了。”戈恩收回了那些思绪。
他转向那一排排座椅,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任务上,“带走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然后火化这些遗骸。”
“火化?”
“他们在这里躺了够久了。”戈恩已经走向第一排座位,拔出了腰间的半手剑,开始解一具遗骸腰间的剑鞘扣带。
他动作利落,没有犹豫,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敬。
那些东西放在这里和尸体一起烂掉,才是真正的浪费。
奥柏伦跟上来,叹了口气,也加入了他的行动。
两人在这座元老厅里忙碌了近两个小时,把能找到的所有瓦雷利亚钢武器和铠甲集中到了大厅门口的通道里。
数量相当可观,长剑、短剑、匕首、头盔、护肩、胸甲每一件都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波纹纹理。
戈恩在火化遗骸之前,把每一具遗骸腰间的束带、领口的徽章、颈下的链饰也一并取了下来,那些细小的物件虽然体积不大,但材质和工艺同样精湛。
他用火焰把一具具骨架点燃。
金白色的火苗舔过骨骼表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然后那些白色的碎片逐渐蜷曲、变色、碎裂成灰烬。
空气里飘起一阵细小的灰白色烟尘,从穹顶的裂缝中缓缓升散出去,消失在灰暗的天空中。
当他们终于走出塔楼大门时,手拉车上的负载又增加了一轮。
两具魔像现在各自牵引一辆车,用长杆连接着车架,金属靴踩在石板上发出均匀的节奏。
戈恩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塔楼。
它的轮廓在灰雾中已经有些模糊了,只剩下最上层的那几扇拱窗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微的白光。
离开城市之后,他们沿着一条向西偏北的路线行进。
路况比来的时候更差,地面从石板变成了碎岩和风化的粗砂,车辕在松软的地面上陷下去又抬起来,每走一段就需要推一把才能保持速度。
戈恩不得不频繁调整减重符文的输出频率,让两辆车的滚动阻力维持在一个可控的水平上。
走了两天之后,植被开始变得稀疏,不是像城市周围那样完全没有,而是一种被某种力量持续压制着的、半死不活的状态。
草是枯黄色的,低矮稀疏,叶片边缘带着干焦的卷曲。
偶尔能看到几丛矮灌木,枝条扭曲,大部分已经枯死了,但根部的土壤仍然是湿润的。
这里曾经有水流经过,也许是地下水渗透上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奥柏伦蹲在路边,用手捻了一点土壤凑近闻了闻。
土壤的颜色比正常沙土更深,带着一点铁锈红。
“离石人巢穴不远了。”戈恩接过那点土感受了一下。
其中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腐蚀性物质,像是什么东西长期浸泡过这片土层之后留下的痕迹。
石人在移动过程中会持续从体表脱落细小的角质碎屑,那些碎屑中含有高浓度的矿物盐,经年累月沉积下来会改变土壤的化学成分。
如果能找到排放点最集中的区域,那应该就是巢穴附近。
“那些骨头做的东西……那就是标记?”奥柏伦指向路边不远处一根立着的骨柱,大约半人高,柱身上缠着几圈褪色发白的皮绳,顶部插着一根颜色暗沉的长羽。
远看像某种简易的路标,但走近之后会发现骨柱表面的刻痕非常密集,排列方式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符号系统。
石人在保留基本的人类形态的同时,失去了一切复杂的语言和社会结构。
这些东西的性质更接近本能性的标记行为,和鸟类用树枝装饰巢穴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应该是它们用来标记领地范围的东西。”戈恩检查了一下骨柱底部,地面有多次重复按压的痕迹,说明这根柱子被定期维护过,“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它们的活动区域,接下来走慢一点,注意脚下。”
第三天,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岩石山脊之后,前方的地形忽然收窄成一道峡谷。
谷口处立着一堵由骨头和石块垒成的矮墙,高度大约到人的腰部,墙面参差不齐,有些部位的骨头被风化成了灰白色,有些还保持着较深的原色。
墙中间开了一道拱门,拱顶是用几根弯曲的肋骨并排搭成的,表面缠着深色的皮绳,绳结处挂着几片干硬的鳞甲残片。
“我没见过比这更瘆人的地方了。”奥柏伦站在山脊上,把长枪放低,眯着眼睛观察那道骨墙。
戈恩站在他旁边,花了一小段时间用感知扫描了峡谷内部的结构。
骨墙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分布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洞口。
最大的那个洞口位于正前方,入口宽约三米,高度接近四米,洞缘周围的骨制品布置得最密集,整整齐齐排列着成排的骨钉和交叉绑扎的长骨,从远处看像一座粗犷的拱门装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植质气味,和瓦雷利亚城区那种硫磺混火山灰的味道不太一样,更接近某种有机物长期堆积后形成的潮湿霉味。
“要进去吗?”奥柏伦问道,语气里那种跃跃欲试的紧张感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你进来之前不是说过,希望这趟旅途中能有些真正值得动手的事。”戈恩把后备背包的系带收紧了一圈,确认腰间的剑鞘固定牢固,“现在机会来了。”
“哈!没错,正合我意!”奥柏伦把长枪从右手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嘴角浮起那个标志性的、带着一点痞气的弧度。
他把背包卸下来扔在手拉车旁边。
那些厚重的负担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拖累他了。
戈恩重新检查了一遍两具魔像的激活状态,然后朝那道骨门迈出了第一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拱门,走进了那条通向山体内部的狭窄通道。
灯光在入口处逐渐收窄,从灰白变成半暗,最后只剩下从洞口后方透进来的微弱亮光,和空气中那些细碎的尘埃一起漂浮在视野边缘。
第60章 骨门之内
手拉车被安顿在石质荒原上的一处低洼地带,四面有天然的岩石遮挡,不易被发现。
戈恩在车体周围的地面上烧灼了一组符文陷阱。
以车轮为圆心,向外辐射状分布了八道触发线,任何物体踏入圈内都会引燃一道短促的火焰屏障,足以阻挡片刻。
面板上的【符文铭刻】熟练度微微跳了+2,说明防御结构已经激活。
两具魔像被带在身边,在这种狭窄的地形里,它们比任何活着的护卫都更可靠。
他们沿着峡谷通道向内走了不到百米,那些一直隐在暗处的目光便从注视变成了行动。
戈恩的【自然守卫】在预警边缘轻轻震颤。
感知范围内的热源信号正在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沿着岩壁的缝隙和低矮的侧洞向前移动,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
数量大约在六十到八十之间,分布得不算均匀,但整体趋势很清楚,它们正在向通道中段集中,准备等入侵者进入预设位置后从两侧同时发起攻击。
第一波试探来得比预期更早。
左侧高处传来一阵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戈恩的听觉在洞壁之间捕捉到了那股震动。
“守护。“
在戈恩指令下,两具魔像同时横跨一步,盾面并拢,在他和奥柏伦前方构成一道金属屏障。
紧接着,十几支骨箭带着闷钝的破空声从暗处射出,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闷响,然后折断坠落。
那些箭矢的箭杆和箭镞全部由龙骨制成,质地坚韧但脆,撞击硬物后便碎裂,碎片散落在石板地面上。
“他们打算用弓箭对付我们。“奥柏伦侧身躲在一面盾牌后面,透过缝隙观察那些射箭的位置。
“还有用石头。“戈恩的目光越过盾牌边缘扫了一眼前方。
通道尽头有一座粗糙的防御工事,骨墙和石块的混合结构,大约三米高,上面站着一排石人,正弯腰捡拾身边堆叠的石块。
它们的手臂摆幅很大,投掷的动作虽然机械,但力道十足。
第一轮石块落下时砸在魔像的盾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整个盾体都在微微颤动。
魔像没有停下脚步。
它们继续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踩得稳而沉,盾面迎着飞来的石块和箭矢交替上举,偶尔偏转角度把投掷物弹向两侧的岩壁。
魔像的动作不算快,但持续而稳定,像两座移动的墙壁,把戈恩和奥柏伦稳稳护在身后。
戈恩迅速评估了一下眼前的情况。
那些石人的防御工事规模不大,但结构还算完整,正中有一道用龙骨拼接而成的门板,横闩是一整根粗壮的龙骨,两端牢牢嵌进门框两侧的石槽里。
他扫了一眼周围岩壁的高度和坡度,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冲到门前,砍断横闩,破门而入。
他把自己的两把半手剑留在腰侧,从背后抽出了那柄瓦雷利亚钢长剑。
剑身出鞘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一道暗沉的波纹微光,面板上【火焰之书】的被动激活了,剑刃温度在几息之间稳步攀升,边缘泛起极淡的金白色热晕,切割效率临时提升了约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