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之后,盾牌列岛的瞭望塔出现在视野中。
那些高耸的灰色石塔矗立在悬崖顶端,大多数已经无人值守,开口处透出空荡荡的黑暗。
有些塔基已经倾斜,墙体布满裂纹,蔓生的野草从石缝中垂落下来。
在加德纳王朝的时代,这些塔上燃着永不熄灭的烽火,铁民的长船一出现在海平面上,火就会从南向北依次点燃,把警告传到高庭。
如今没有人在塔顶值夜了。
旧的敌人在衰退,新威胁还没有抵达,这些塔楼只剩下空壳,矗立在海风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坐标。
船未停靠,继续向北。
戈恩把瓦鲁斯叫进舱室。
船长进来时肩膀上带着一层从海雾中沾来的细密水珠,站在桌对面,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我要下船了。”戈恩说,“金树城的河道不通航,我需要在浅水处登陆,骑马回去,船接下来归你指挥。”
瓦鲁斯没有立刻回答。
“从现在起,你继续航行,做你以前做的事情……贸易,运输,寻找商机。”戈恩的语气平稳,“除此之外,我需要你收集信息,经过的港口,听到的消息,有价值的部分整理好,定期传递到阳戟城或者旧镇,在那两个地方都有办法把消息送到我这里。”
“明白。”瓦鲁斯说,“大人,有没有时间限制?”
“没有严格限制,”戈恩摇了摇头,“但尽可能保持航行节奏,这艘船的帆比任何商船都快,不要浪费这个优势。”
瓦鲁斯微微点头。
他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出口。
关于货舱里那些暗色箱子的问题。
但戈恩没有主动提及,他就没有追问。
“最后。”戈恩说,“我给船员们发了报酬,那些人见到的已经不少了,我需要你把他们变成真正忠诚的人,不是靠恐惧,而是靠利益。”
瓦鲁斯的嘴角动了一下,“大人,我去处理。”
船在绿盾以北的海域放下一艘小艇。
水手们把行李和货物吊下船舷,魔像分列两侧,最后一匹战马被缰绳牵引着滑入浅滩,四蹄在沙质水底站稳,鼻息喷出一团白雾。
戈恩翻身骑上马背,两具魔像和手拉车紧随其后,沿着那条几乎被野草覆盖的驿道向东北方向前进。
胡金和穆宁振翅飞上高处的树枝,从那里俯瞰着整片区域。
他的视野随着它们的目光扩展,覆盖了前方蜿蜒的土路、路边稀疏的灌木丛、以及更远处一片平缓的丘陵。
在丘陵的坡地上有一支规模不大的队伍正在移动,装备着罗宛家的金色与银色。
罗宛家族的接应队伍。
哈尔温爵士骑在一匹深色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比戈恩记忆中更清瘦了一些,鬓角添了几缕灰白,但坐姿仍然笔直,肩膀上的披风边角在风中轻微摆动。
他看到戈恩时勒住了马,目光在那个走过来的年轻人身上停顿了一下,长高了,肩膀宽了,腰间多了两柄剑,走路的姿态和过去完全不同。
这变化太明显了,以至于哈尔温花了片刻才确认那是同一个人。
“戈恩少爷。”他翻身下马,行了一礼,“旅途还顺利?”
“很顺利,爵士。”戈恩回礼,拍了拍战马的脖子。
那匹一直不满于牵引车的马终于解脱了,打了几个响鼻,“车上的货物很重要,我需要它们平安运抵金树城。”
哈尔温看了看他身后那两具沉默的钢铁身影,又看了看那几辆堆得满满的手拉车,没有多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朝身后的骑士们挥了挥手,指示他们分出几个人来接替牵引工作。
“备马,套车。”哈尔温说,“注意行进间的防护。”
第68章 命运
戈恩从板车上解下战马,翻身上鞍。
魔像留在板车两侧,沉默地维持着护卫阵型。
仆人们把套绳重新分配好,调整了负载的平衡。
队伍沿着土路继续前行。
人员构成和上次分别时相差不大,只是多了几张新面孔,其余的骑士和侍从都是戈恩已经认识的。
哈尔温爵士策马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在那些板车上扫过,但没有发问。
“可以祝贺您订婚吗?“哈尔温在大道转入一条乡间小径时开口。
“当然可以。“戈恩微微笑了笑,“您对我的未婚妻有什么看法?“
“我的职责是侍奉您父亲,不是思考。“哈尔温语气平淡。
“凡事有度,爵士。但我确实想知道您的看法。“
哈尔温沉默了一小段路。
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柔软的闷响,路边有只野兔窜进灌木丛,胡金在低空盘旋了一下,又落回戈恩肩头。
“我个人对多恩人没有特别的意见……好的坏的都没有。“哈尔温终于开口,“但大多数人觉得这件事……至少是奇怪的,负面的那种。“
“谢谢您的坦诚。“
穆宁落在他另一侧肩上,爪尖轻轻扣住肩甲边缘的皮革垫。
护卫骑士们投来好奇的目光,那眼神像看一件稀罕的器物被摆在平常的地方。
“白鸦很少见。“一个年轻骑士说。
“学城大博士的赠礼。“戈恩解释,“我有两只,胡金和穆宁,冬天信使的后代。“
“您这一趟学到了不少。“哈尔温说。
“确实,希望这些技能以后用得上。“
板车上的货物始终没有被打开过。
那两辆最重要的车由魔像贴身护卫,拉车的马匹和驾驶的仆从都无法靠近车斗边缘。
另一辆板车上露出的部分器具倒是能辨认出大致用途,玻璃器皿、铜管、陶制坩埚、用皮带固定在车架上的木箱……仆从们把它归类为学士用的那些东西,没有更多关注。
队伍穿过一片稀疏的橡树林时,道路变得起伏不定。
两侧的田地被低矮的篱笆分割成整齐的方块,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的屋顶和炊烟。
河湾地西侧向来平静,盾牌列岛挡住了海上来的入侵者,奥克赫特和塔利家族的领地分列南北两端,形成两道天然的军事屏障。
罗宛家的封臣们在这片区域安顿了许多代,彼此之间的边界早已固化,不需要额外的驻军。
……
多恩。
阳戟城。
戈恩离开后的第二天。
伊莉亚站在镜前。
耳垂上挂着一对新坠子,瓦雷利亚钢制成,泪滴形,表面布满细密的、几乎不可见的纹路。
而这是经过特殊锻打的微型雕刻,树与枪的轮廓在金属表面交织缠绕,像是两个家族的标志被溶进了同一团火焰里。
她偏了偏头,坠子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女仆站在房间角落,垂手等待。
伊莉亚看了镜中自己很久,那对坠子已经戴好了。
二十三岁。
在这个年纪,维斯特洛大多数贵族女子已经成婚数年,至少也已有婚约在身。
她拖了太久,起初是弟弟把她所有的追求者逐一揭穿,赶走。
后来是詹姆·兰尼斯特的婚约因他母亲的去世而搁置。
再后来是雷加·坦格利安,那个在所有人眼中都无可挑剔的王子,诗歌与长枪的完美结合。
她几乎已经接受这个命运。
然后那场婚约也被解除了,她甚至没有见到那位王子的面,只在纸面上结束了一段从未真正开始的关系。
然后是戈恩·罗宛。
比她年轻许多,寡言,脸上很少有什么表情变化,说话时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说法。
道朗能走路了,奥柏伦回来了,她自由了。
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廊在她面前展开。
她走过每一道转角,经过那些再熟悉不过的石墙和柱廊,在道朗的书房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道朗站在桌边,一手按在一幅摊开的卷轴上。
奥柏伦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端着酒杯,姿态像一条晒够了太阳的蛇。
“伊莉亚。“道朗抬眼看她。
“你们都看过了?“她走近桌边,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物件……瓦雷利亚钢餐具,古卷,画布。
“正在想该怎么用。“道朗说。
“还能怎么用?“奥柏伦把酒杯搁在扶手上,“当然用在该用的地方,吃饭的时候用那套餐具,画挂起来,卷轴放图书馆。“
“学士会看到这些收藏肯定会很高兴。“
伊莉亚拿起一卷画布展开。
画面上是一条沙色的龙,身形比常见的龙图更长更瘦,鳞片在笔触的层层叠压下呈现出一种荒漠岩石般的肌理。
签名的位置写着瓦雷利亚语的花体字:埃瑟里昂·凯顿。
龙的侧下方有一行较小的字……“沙炽“。
“这是戈恩从瓦雷利亚带出来的,对吧?“
奥柏伦点了点头:“他那边的收获比我们多得多,两车的东西……还不算他留在船上的。“
“这么说他确实带回了瓦雷利亚钢和古卷。“道朗说。
“还有龙蛋。“
道朗的目光转向伊莉亚时,她已经把画布卷好,搁回桌上,“戈恩提过。“
“龙蛋。“道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又确认那件事,“他要这些做什么?“
奥柏伦靠在椅背里,仰头望着天花板:“让我想想……养龙?“
“如果那真的是活的龙蛋,那他带回去的东西比泰温·兰尼斯特整个金库都值钱。“道朗说。
“所以我们最好闭嘴。“奥柏伦重新端起酒杯,“戈恩没有灭口,他选择信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