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心头一动。
他回想起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新纪元宫,塞拉斯在台上那副笃定而从容的样子。
那时他只觉得这人不简单,深不见底,心里也留了几分戒备。
现在路易莎的父亲这样说,他并不觉得意外。
因为他一直不对塞拉斯的理念感兴趣,只是出于礼貌地旁听,只不过对方也没有明确冒犯他,而且还帮了他不少,卡特维尔德也在他的超凡道路上帮助了很多。
“我没有证据。”
诺兰·哈灵顿一边将手指在杯沿上划过,一边继续说道:
“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他有个天生的本事,能把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让你的判断失灵。
可我知道,他近些年一直在世界各地来回跑,对外说是讲学、传播理念,可我听行会里的旧友说,他其实在准备一次晋升仪式,想要从通识者晋升为执御者。”
他看向罗素,“你知道执御者意味着什么吗?”
罗素摇头。
他并不知道。
执御者是通识者之上的境界,二者之间需要揭开一层薄纱,才能抵达。
而就是这层薄纱,拦住了九成九的有志者。
那些成为执御者的,无一不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历史书中皆记载着他们的名字。
“意味着规则,到了那个位阶,就不再只受薄纱与悖论的约束。
他在找地方,找一个能在灵性层上承载‘宣告’的地方。
我怀疑他会去耶路撒冷,或者至少会和你们这次外勤前后脚到。
他一定有自己的事。”
诺兰·哈灵顿的声音压低了,“你要小心他,圣克莱尔不是你的敌人,可他也不是你的朋友,他只会成为对他有利的人。”
罗素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塞拉斯会去耶路撒冷。
和联合外勤前后脚。
这件事他从未在行会通报中看到过。
如果路易莎父亲的判断是对的,那这次各各他之行里,要防的就不只是艾因圣殿了。
诺兰·哈灵顿忽然笑了一下,他朝罗素举了举茶杯,说:
“我说得太多了,这些都是旧账,吓到你了吧。”
罗素摇摇头:“没有,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诺兰·哈灵顿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松了松领口,对帕特森说:
“不早了,留客人吃晚饭,我来露一手,帕特森,你帮我打下手。”
他说完朝罗素挤了一下眼睛,“别看我们这样,这个家里我的厨艺可比厨子强。”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罗素的肩膀,和帕特森一起朝厨房里走去了。
路易莎轻轻舒了一口气,回过神来也笑了一下。
两人就坐在客厅里,一边闲谈着,一边等待着晚饭来临。
等到晚饭端上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步入冬天后,天也就黑的越来越早了,罗素早已习惯了这一点。
餐厅里,气氛意外地融洽。
诺兰·哈灵顿做的土豆炖羊肉确实不错,汤汁浓郁,羊肉炖得酥烂。
罗素吃了两盘,在餐桌上讲起东区的事,讲西比尔,讲特林药剂店的老两口。
诺兰·哈灵顿听得很认真,有时会插一句,问东区某个旧书铺还在不在,某个卖铜器的摊子是不是还摆在罗斯广场边上。
这些细节让罗素意识到路易莎的父亲虽然说退出了超凡世界,但不代表对方这么多年的底蕴就消失了。
这一番交谈,也让罗素对许多平时没有注意的东西有了些印象。
饭后,帕特森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副惠斯特牌,擦干净摆在餐桌上。
诺兰·哈灵顿说道:“来,克劳利,陪我们打几把。我年轻时候打这个,赢过半条街的人呢!”
罗素被按在椅子上,只能和路易莎、诺兰·哈灵顿、帕特森他们凑上一桌。
惠斯特牌他只会打一点,并不熟练,但是别人盛情难却,他也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上。
第一把他打得磕磕绊绊,路易莎倒出乎意料的很稳,出牌十分冷静。
第172章 属灵者
这让罗素有些意外,他以为路易莎平时都只看书不玩这种纸牌游戏的。
帕特森倒是全程乐和和的,出错牌也不急。
倒是诺兰·哈灵顿,赢了就敲一下桌子,输了就喝一口茶,一举一动都表露出来高校老教授的影子。
就这样,他们一直打着。
罗素也在慢慢熟悉规则,开动脑筋。
打到第三把的时候,罗素渐渐找回了感觉。
他和路易莎临时搭了对家,竟然连赢了几把。
路易莎低头理牌,嘴角弯弯。
罗素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舍不得天亮。
可是谁都没有暂停时间的本事,在美好的瞬间也是会过去的。
他们打完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罗素知道他该走了。
帕特森去给他拿外套,路易莎把他送到门口。
她父亲没有跟出来,只站在餐厅门口,温和地朝罗素挥了挥手,说:
“去吧,等你回来,再来吃饭,我们可不会等你请客。”
罗素笑着说了声好。
路易莎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之间。
看着即将离去的罗素,她忽然轻声说:“我父亲今晚很高兴,谢谢你陪他。”
罗素转过来说:“我也是,很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我在你父亲的话里记下了一件事,我会小心的。”
路易莎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芒一闪而逝:“我也会。”
她没再多说,只看着他下了台阶,走进夜色里。
夜风已经很凉了。
罗素沿着戈登街慢慢走回东区,口袋里的护符贴着胸口,安安静静的。
远处,圣所罗门学院的钟楼在月光下露出一角,像一枚银灰色的别针,扣在雾都的天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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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第三天,罗素去了趟贝德福德街的布莱克书店。
走到布莱克书店门口时,发现店门半掩着,门上挂着一块很小的木牌,上面写着“盘点中,来客请进”。
他推门进去,书店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旧纸张和红茶混在一起的气味,看样子伊拉斯谟·布莱克喝茶的习惯一直还在。
在书店靠门的矮桌上摆着一摞旧书,看样子他是刚搬出来还没整理完。
最上面那本翻到一半,书页间夹着一片常春藤叶。
伊拉斯谟·布莱克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正拎着一本厚厚的书。
他看见罗素,脸上露出一个并不意外的笑容,然后把书随手搁在收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克劳利,你来了,我还以为你出发前不会再来我这里了。”
罗素也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地上,靠在一排旧书架旁边,说道:
“呢,想过来找你说说话。”
伊拉斯谟·布莱克看了他一眼,知道罗素这次要讲的话题非常重要,也非常严肃。
所以他没急着问,而是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壶里倒了两杯已经放温的茶,推了一杯到罗素面前。
然后他自己先坐了下来,把高脚凳往旁边挪了挪,示意罗素也坐。
“你想问什么?”伊拉斯谟·布莱克说。
罗素却没立刻坐下来。
他站在原地,背靠着那排落满细尘的书架,目光在书店深处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书上游移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我想问,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拉斯谟·布莱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罗素一眼。
这个问题太笼统,太宽泛了,不过伊拉斯谟·布莱克却知道罗素的意思。
他把茶杯放回杯碟,轻轻吐出一口气,想了想,说道:
“你听说过‘流溢’吗?”
罗素听到这个词点了点头。
他在赫密斯杯之后查阅过很多古代哲学和神秘学文献,这个词并不陌生。
可伊拉斯谟·布莱克接下来说的,不是课堂上那些干巴巴的哲学术语。
“这个世界,是被流溢出来的。”
伊拉斯谟·布莱克缓缓地说,“万物起源于一个不可说、不可想、甚至不可称呼的至高存在。它超出一切属性,连‘存在’这个词都配不上它。
祂像一眼取之不尽的深泉,从自身中一层层向外流出,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淡、更不完整。
越靠近源头,就越圆满。越往下走,就越破碎。”
伊拉斯谟·布莱克娓娓道来:“我们人、这座城市、大地、星辰,全都处在这条流溢链条最末端的几层。”
他伸手指了指天花板,又指指脚下的木地板,“你以为这是全部吗?不,这只是最外面的一层。他们管那个圆满的、完美的源头叫‘普累罗麻’。”
罗素默不作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后那排旧书的书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