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斯谟·布莱克说得很慢,而这个话题确实也值得慢慢说。
“后来,普累罗麻里出了事故。一个最年轻、最靠外的神性存在,我们叫她‘索菲亚’也好,‘智慧’也好,无论如何,她犯了个错。
她太想靠近那个不可靠近的源头,结果发出了一道不该发出的冲动。
那道冲动没有回到普累罗麻,反而在虚空里凝成了一个东西。
一个瞎的、无知的、畸形的存在。
它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外面还有别的世界。
它睁开眼睛,只看见自己的黑暗,于是就说:
‘我是唯一的神,除我之外,没有别的神。’”
伊拉斯谟·布莱克顿了一下,看着罗素:
“这个家伙,就是德穆革,也可以叫祂巨匠造物主。
他造了天,造了地,造了七重行星和看守它们的力量。
可这造出来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是残缺的,因为它是从一个错误里生出来的。”
罗素听到这里,心口突然有些发凉。
他没想到他们从始至终都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面。
那什么才是真实?
他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份量。
伊拉斯谟·布莱克是在说,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并不是至高的神。
他们的世界,只是一场事故。
一个狱卒自以为神,建起来的囚笼。
“那人算什么呢?”罗素咽了口口水问道。
“人身上有神圣的火花。”
伊拉斯谟·布莱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索菲亚知道自己的错,于是她把一丝来自普累罗麻的光偷偷放进了人里面。
所以人一半属于这个世界,一半属于别的地方。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乡愁,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家在哪。”
他放下茶杯,目光和罗素的对上,“这就是为什么你总觉得哪里不对,不奇怪,这地方本来就不对。”
罗素忽然不想说话了。
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能解释他很多疑惑的答案。
但他没想到这个世界的成因这么复杂。
“艾因圣殿的人,就信这个。”
伊拉斯谟·布莱克主动提起了罗素关心的“艾因圣殿”的事情。
“他们相信这个世界是德穆革的监狱,所以他们要在第五太阳结束之前,造出一个‘弥赛亚’。”
“弥赛亚?”罗素忍不住出声。
“没错,他们希冀有一个救世主似的人物出来拯救他们,带领人们打破这个世界的枷锁,”他停了停,“弥赛亚,准确地说,是‘属灵者’。”
“属灵者?”
“属灵者就是一个集齐了所有神圣火花的人,只有属灵者才能得救。”
伊拉斯谟·布莱克说道,“不是所有人都有灵魂。德穆革造出来的那些人只带着肉体和情绪,他们的心是死的,像照不进光的房间。
只有少数人带着从普累罗麻漏下来的火种,艾因圣殿把这些人称为‘容器’。
他们相信,只要找到一个能盛得住所有火种的人,那个完整的、通晓一切的人就会醒过来,把薄纱从内部拆掉,把这个监狱彻底打碎,把所有属灵的人带回普累罗麻。”
罗素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忽然低声问:“那为什么还要造‘弥赛亚’?你们不是已经有属灵者了吗。”
伊拉斯谟·布莱克笑了一下,带着些许悲凉。
“因为没人知道谁才是那个真正能盛住全部火花的人,所以他们一路造,造容器,造候选人,把火种往一个又一个人身上压,看谁能不碎。
埃利奥特·布莱克……就是这么被选中的,塞拉斯·圣克莱尔也是这么被选中的。”
他看了罗素一眼,“你也是。”
罗素一直左右移动的步伐停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间小书店里的光线都暗了一点。
静静的,有些可怕。
“包括你这次去各各他,”
伊拉斯谟·布莱克说,“本身就是一场‘拣选’,你应该也猜到了,这不只是蒸汽行会的任务,这个局,在大势上早就被写好了,而你去各各他就是这个局中十分关键的一步。”
罗素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伊拉斯谟·布莱克书店里的油灯还没有点。
他们俩就这么在黑暗中对着话。
“那太阳纪呢?”罗素问,“血族长老说,这是第五个太阳纪,在我们之前,这个星球出现过四个主人,这也是真的吗?”
伊拉斯谟·布莱克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本没有书名的小册子,放在自己面前,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一下。
“是真的,这颗星球已经死过四次了。每次太阳熄灭,就有一批生物被抹掉。可也总有一些东西留下来,像烧不尽的种子。
第五太阳纪,就是我们现在,而艾因圣殿在第五太阳纪一开始就存在了,比你们所有已知的文明都早,从远古到现在,他们换过很多名字。
每次醒来,就再找一次,可从来没找成过。
每次造出来的弥赛亚,都走到一半就碎了。
失败了多次后,他们声称终于找到了方法,打造了完美的容器出来,但这个容器只有到了第六太阳纪,才会去打开世界的牢笼,德穆革才会被杀死,这是他们的执念。”
罗素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石碑上那排下去的符号,那轮滚烫的四雨太阳,四水太阳,再往前的四风、四豹。
原来那不只是古老传说,那是五次失败的铺垫。
他以为自己在和血族、和超凡世界,和一个叫艾因圣殿的秘密组织打交道,可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在和这整个世界最深的伤打交道。
他动了动身子,忽然问:
“那……除了我们这个世界之外,还会有别的世界吗?”
伊拉斯谟·布莱克看着他,很疑惑罗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他慢慢说道:“理论上,一切都有可能,我们的世界是流溢出来的。
那别的世界,也可能是从别的移涌,别的岔口,别的冲动里流出来的。
你不知道它在哪里,可它确实会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你去过吗?”
罗素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说:“也许吧,我说不准。”
他想起了他的前世,他还没穿越过来的时候,在那里有一个完整的人生。
尽管他一直觉得,他对前世没什么执念,因为没必要回去,但是现在,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之后,他反而更想去看看别的世界了。
伊拉斯谟·布莱克也没有追问。
他把茶喝完,把杯底的那一点沉淀轻轻晃了晃,倒进了旁边一盆叶子已经蔫掉的常春藤里。
然后也没急着继续说话,看样子是在等罗素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东西。
罗素站了一会儿,从帆布袋里把一叠厚厚的手稿取出来,放在收银台上。
那是他拖了很久的《万邦之语:从巴别到帝国》,终于断断续续译完了。
纸页整理得齐整,边角用细麻绳系着,最上面还贴了一张小签,写着交稿日期和页码总数。
“译文我带来了,抱歉有些晚了,有些地方拿不准,我也标在边上。”
罗素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毕竟她最近实在是太忙了,顾不上翻译这个对目前的他来说收益比较低的一个东西。
甚至他都快忘了这件事,直到今天要来拜访伊拉斯谟·布莱克,才想起他还有本书给自己让自己翻译。
第173章 吉尔街
差点都忘了这件事,于是罗素才赶了几个大夜熬出来。
伊拉斯谟·布莱克看到看了这本书,眼神中也有些意外,看样子,他似乎也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笑着拆开细麻绳,随手翻开一页,凑着门外漏进来的微光看了几行,点点头,说:
“好,你回来以后,我再跟你对一遍。”
他把译稿收进柜台后面的小抽屉里,用一方旧手帕盖好。
“什么时候走?”他问。
罗素回道:“后天。”
伊拉斯谟·布莱克再次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废话。
他从高脚凳上站起来,绕过柜台,把罗素送到门口。
两人站在贝德福德街边,伊拉斯谟·布莱克在门里,罗素在门外,中间只隔着一道半开的木门。
“你信吗?”
伊拉斯谟·布莱克忽然问。
罗素转过头看他。
伊拉斯谟·布莱克刚才说的那些,此刻已经像一条河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罗素想了一会儿,才说: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真的有那点火花,我不能让它白烧。”
说完,他朝伊拉斯谟·布莱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夜风从贝德福德街的东头吹过来,把身后那道半掩的木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伊拉斯谟·布莱克没有关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罗素的背影拐过街角,最后没进雾里。
过了很久,他才把门从里面闩上,低声道:“是啊,不信的人,才烧得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