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此以往，费恩也不能确定自己能坚持多久。
于是，他把金丝眼镜重新往鼻梁上推了一下，咬了咬牙，对罗素说道：“好，我相信你，别让我失望。”
“我具体要怎么做？”罗素立刻问道。
费恩·阿德莱抬手指向鼎身上那几道正在跳跃的漏光，“这上面的缺口每隔不到一秒就会随机变换位置。
因为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图景外层的破损标记会无规律地不断游走，想要重新封印的话，就需要一个人在极短时间内判断出漏光下一步会落到哪里，或者已经在哪个位置，然后极短的时间内把对应的碎片精准地装上去。
待会儿我们帮你挡住它的攻击，你先把所有地上散落的碎片找齐全！”
费恩·阿德莱一边说话，一边抬手在巨兽和自己之间重新补了一面土墙。
那头公牛正在用犄角猛撞墙面，每撞一下土墙就裂开一个大缺口，费恩的指尖也会随之轻抖一下，但他补墙的频率和巨兽撞墙的节奏丝毫不差。
“这里的人手太紧缺了，今晚在场的大部分都是铜章友好者，他们只能负责牵制，真正能正面对抗的只有我。
总部增援赶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如果定标不能及时封印，到时候从图景里漏出来的就不是碎片，而是整段叙事。
到了那个地步，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都会被拉进伪图景里，所以只能靠你了！”
第100章 正规的从业者
罗素听完，没有再问别的问题，蹲下开始在占卜店门口寻找三足鼎的碎片。
三足鼎的碎片并非是西比尔暴力摔砸出来的，而是伪图景内部损伤的外部显化，这么一会儿时间，已经有五块碎片剥离下来了。
五块碎片散落的位置很分散。
罗素一边捡，一边用余光观察费恩的战斗方式。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现场观看一个真正的从业者全力战斗，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从业者完全不一样。
他第一次遇到的那个心澜情绪使，当时是靠着神圣守护天使的预警和【木心】的出其不意，趁对方带着旧伤又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才在巷子里近距离开了那一枪解决掉对方，事后复盘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能赢完全是建立在对方轻敌的基础上。
他第二次遇到的那个铸变从业者，自己还没站稳就被一拳砸飞出去，对方紧接着就被塔比先生那只黑猫硬控住了，他当时只是拿着灵息子弹对准那个已经不能动的身体收割而已。
但费恩·阿德莱不一样。
他面对的可不是一个带着旧伤和行动力打折的对手，在他面前的，是一头不断变形且被伪图景强化了数倍的巨兽。
而他正在用不同的术式游刃有余地牵制它。
左手维持土墙，右手凝聚火球，火球炸开之后立刻切换到风息术把碎片吹到指定的方向，风还没完全散去又在巨兽脚下补了一面水幕挡住它冲击的路线。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巨兽转身的盲区里，和周围那些新入者、热忱者的配合也极为精妙。
有人开枪吸引注意力，他就趁机重新调整站位。
有人被撞倒，他就用土墙把人和巨兽隔开。
罗素一边把第四块碎片从地上的碎石里翻出来，一边在心里重新定义了“从业者”这三个字的含金量。
这才是正规路子的从业者，不仅有单打独斗的能力，也能在战场上把所有人的能力拧成一条绳，用最小的消耗换来最大的牵制效果。
怪不得他跟克拉拉闲聊的时候对方说“从业者是超凡力量的中流砥柱”。
罗素当时对这个描述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但这次却被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震撼到了。
不过，震撼归震撼，他当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是什么，手上动作不停，很快，五块碎片被他全部找到了。
他把五块碎片在掌心里排开。
每一块的形状都不一样，边缘有独特的棱角。
他又看向鼎身，果然和费恩说的一样，鼎身上破损处后面是一片纯光，什么都看不清，那几道漏光的位置还在不停地随机跳跃。
每一次跳跃都发生在不到一秒之内，没有极强的目力和反应能力根本不可能把碎片安上去，这就是一个更为困难的拼图游戏，必须要保证把正确的图案在零点几秒内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罗素看着飞速变换的缺口，手里握着五块碎片，没有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入【绵延感应】。
子弹时间！
他只在图景中对付两条毒蛇时用过一次，冷却时间早已重置。
下一刻，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极为缓慢。
巨兽张开的嘴迟迟没有合拢，每一颗被甩飞的水珠都在半空中旋转，火球正在从费恩的掌心脱离，火焰的每一次翻卷都被拉成了极慢的波浪。
而鼎身上的那几道漏光，在他眼中同样被放慢了。
它们的跳跃在子弹时间里从“不到一秒”变成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变换一次。
罗素把手里五块碎片的形状和纹路牢牢记在心里，当第一块对应的缺口出现在鼎口边缘，他立刻站起身，把碎片对准位置按上去。
还没等他用力把它塞到底，那道漏光中忽然爆发出一股吸力，把碎片从他指尖吸过去，牢牢嵌在缺口里，边缘与缺口咬合，暗金色的漏光被重新封入鼎身内部。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他绕着三足鼎寻找对应位置，从不同的角度把碎片对准缺口，每装好一块就立刻去找下一块。
费恩·阿德莱在他身旁，牢牢地保护住他，左手重新撑起一面土墙替他把从侧面扑过来的巨蛇卸了个干干净净，右手同时往巨蛇的方向连续释放了两道风息刃，逼得巨蛇往后退了好几个身位。
他回头看了一眼罗素，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这小子的速度怎么这么快？还是这次的情况太简单了？
要知道，就算是行会内经受过专业训练的守秘人，拼定标碎片时也要观察许久才敢动手，可这人刚上手就把四块全装好了，甚至连位置都是直接对准的，一次都没拼错过。
现在，罗素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块碎片，他也锁定了那最后一道缺口的位置了。
但他没有急着放上去，而是把碎片托在掌心里，抬起头对着费恩的背影喊道：
“阿德莱先生，我这最后一块装上去之后，西比尔会怎么样？”
“不知道！”费恩没有回头。
他一时不察，加上灵息一直在被疯狂消耗，和周围的友好者们配合也开始失误，一不注意就被面前巨蛇的尾巴扫到了地面上。
他大声吼道：“但你再不装上，我们都会死！”
罗素看了一眼被巨兽扫倒在地的费恩·阿德莱，以及周围被余波震得七零八落的友好者们，他没有再犹豫，把最后一块碎片对准鼎身上的缺口，用力按了上去。
碎片被缺口中的无穷光吸附住的瞬间，那头正准备横扫的巨蛇忽然定住了。
庞大的蛇身开始从头部剥落，暗金色的光屑从鳞片与血肉之间的缝隙里往外倾泻，蛇身越缩越小，鳞片一片接一片地剥落，还没落到地面就完全溃散，露出里面一个两米高的人形生物。
那人形生物也在缩小，肩胛骨往内塌陷，脊椎寸寸缩短，膨胀的肌肉在几息之内全部萎缩回了原来的尺寸。
最后跪在废墟中央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
那老头的样子，罗素再熟悉不过。
是西比尔。
第101章 结束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西比尔看到周围围上来的人，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把自己蜷缩起来。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蹲在角落，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敢抬头看一眼。
围上来的人在他眼里不是来帮他的，他们还是泰坦，随时会伸出手来抓住他的四肢，把他重新撕成碎片。
被击倒在地的费恩·阿德莱站起身，仔仔细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扶了一下金丝眼镜，然后看向一旁默默注视着西比尔的罗素。
“多亏你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罗素·克劳利。”
“罗素·克劳利。”
费恩·阿德莱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点了下头，“我记住了。”
周围那些正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友好者们听到这个名字，也小声窃窃私语起来，仔细看了看这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年轻人。
毕竟他们这么多人刚刚用尽全力牵制巨兽的目的，只是为了给这个年轻人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罗素感受着周围人的注视，没有多余的想法，他的神情严肃而冷静，似乎刚才那种生死时速的关头没有对他造成多大的慌乱。
他静静地盯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老头。
周围的友好者们见他这么冷酷的样子，也不再围观了，各自去疗伤，或者把倒在地上的同伴拉起来。
费恩·阿德莱正在低声吩咐身边的一个蒸汽行会人员去联系善后组和受损店铺的赔偿评估。
罗素走到那个蜷缩着的老头旁边，蹲下去看了看，轻声说道：
“西比尔，是我，罗素·克劳利，你还记得我吗？”
“别过来、别过来。”
西比尔头也没抬，把头死死埋在膝盖里面，只是简单重复着这句话。
他手指发力抓住自己的双臂，边说肩膀边抖动。
罗素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他的内心已经承受了远超一个人能承受的极限，自我心理保护机制已经开启，仅凭自身自然恢复完全无法痊愈，只能依靠他人疗愈才有可能恢复。
他站起来看向费恩·阿德莱。
费恩·阿德莱会意，立刻扫视了一圈正在收拾残局的友好者们，提高声音问道：“这里有辉光者或心澜者吗？看看能否缓解他的心理创伤。”
有两个人举起了手，费恩·阿德莱示意他们试试。
罗素退开半步，让他们靠近西比尔。
他分辨不出他们用的是哪种术式，但他能看到效果。
慢慢地，那个一直把头埋在膝盖里的老头，渐渐停止了抽动，急促的呼吸节奏也平缓下来，然后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他终于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这些陌生的面孔，然后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年轻人身上。
他张了张嘴，颤抖着说道：“克劳利？”
费恩·阿德莱见到西比尔恢复正常，立刻拍了两下手，开始驱散人群。
“好了，无关人等可以散开了，这次行动，每个人的功劳我都会记上，该有的工时和奖励一分不会少。”
他指了指那两个帮西比尔做紧急疗愈的辉光者和心澜者，“你们俩会有额外的，我也会记上。”
然后他提高了一点音量，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好了，现在都可以撤了！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赶人。
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们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那头巨兽没有对街区造成更大的伤害，没有普通人受伤，只有几家街边的店铺受损，但里面都是空的，这么晚了人早都不在店里了。
而且由于杰克及时打开了路灯格栅，费恩·阿德莱手中的那个便携式帷幕发生器把后续的战斗声音完全吞没，所以周围的居民还都沉睡在美梦当中，没有被吵醒。
至于那些被撞坏的店铺，善后组自然会去处理，赔偿评估明天就会送到每家受损店铺的门口。
“克劳利，你留下。”
费恩·阿德莱见其他友好者都已离开，偏过头看着罗素。
罗素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