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也没打算走，西比尔都已经直接叫他的名字了，他能就这么走吗？
“你没事吧？”他走到西比尔面前，重新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西比尔的眼神还很茫然，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罗素身上，只是看着远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
唉……罗素看他这样子，知道这两天一连串的事给他留下了极大的心理创伤，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化解的，这需要一个漫长的疗愈过程。
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把这个老头从这片废墟里扶回去。
“好了，事情已经结束了，没事了，回去休息吧。”
西比尔一句话都没说。
罗素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西比尔拉着罗素的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然后也没有跟罗素说话，也没有跟旁边的费恩·阿德莱打招呼，径直地、晃晃悠悠地朝着自己的占卜店小屋走了回去。
他的脚步不太稳，每走几步就微微晃一下，罗素跟在他后面，伸出手虚虚地护在他背后，怕他摔倒。
西比尔走进店里，没有点灯，没有收拾店内的环境，径直走向靠墙的那张小床，躺了上去。
他的眼神始终没有聚焦，连躺下的时候膝盖在床沿上磕了一下也没吭声。
然后，他从枕头下面摸出那面祖传的黄铜手镜。
他最后照了一眼这面镜子，看到了自己苍老又憔悴的脸。
然后，他把镜子递向了罗素。
“克劳利，这个镜子就给你了，我留着也没用了。”
罗素看着那面镜子，知道这不仅是非常宝贵的奇物，也是西比尔这么多年的立身之本。
他摇了摇头，没有伸手去接，说道：
“我要这镜子干什么？这可是你家祖传的，这面镜子在东区帮了多少人，你把它给我，那些人来找谁去？”
他把手轻轻按在镜框边缘，往回推了推，“别想太多，你好好留着。”
第102章 价值
西比尔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没有去擦脸，而是说道：
“这条街上谁家丢了东西、谁家孩子叫不醒、谁家老人临走前有话要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我。
但是现在我失去了这样的能力，我再也不是大家口中的西比尔大师了。
我就是个废人，我什么都不是，我还活着干嘛？刚才我看你们那么多人围着我，肯定是我又闯麻烦了吧？”
他把镜子又往前递了一下，“你把这面镜子拿上吧，你要是不要的话，我已经没有活着的价值了，我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去死了。”
罗素听完这段话，心情沉重。
他没想到西比尔用这么平静的语气把死亡这个词摆到台面上。
他看着西比尔涕泗横流的脸，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不接这面镜子，这个老头可能会觉得连最后一点能托付的东西都送不出去。
但如果他接了，就等于默认了西比尔刚才那句“没有活着的价值”。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接过了那面镜子。
镜面冰凉，他把镜子握在手里，没有低头去看，而是看着西比尔的眼睛，说道：
“那你得答应我，不要想不开，不然这面镜子我是不会要的。你什么时候需要它，我会随时还给你。”
“你拿去吧，我不会想不开的。”
西比尔把背靠回床头，用袖子把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
他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说道：
“另外，拜托你一件事，克劳利，托马斯·格雷你还记得吗？今天晚上我在格雷太太家里吃饭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堂叔家的孩子也昏迷了，症状跟她儿子上次一模一样。我当时，我已经答应了要去看看。”
他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其实我当时心里知道，我的能力已经消失了，而且永远回不来了。但是我为了面子还是答应了，真是可笑。
但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对方已经有了希望，我就不能亲手掐灭那个希望。
所以这面镜子给你，我希望你能替我去格雷太太堂叔家看看那个孩子。”
罗素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很忙，但我希望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常来东区看看。
这里的人不像其他地方的人那么有钱，生活也没那么健康，他们经常有一些迷茫的事，会来找我，其实很多事情根本不涉及怪力乱神。
他们只是想找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大师来安慰他们，开导他们。
丢了东西来找我占卜，其实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没事，东西会找到的’。
失眠不敢入睡，其实只是需要有人坐在他们床边说几句让他们安心的话。
这些事，只要我还能听，还能说，我都能做。但还有一些事，确实是涉及另一个方面的。
以前我用灵息来帮他们，但现在我没有灵息了，我也帮不了他们了。
他们也没有钱去找那些真正有真材实料的超凡者，毕竟那些人的报价往往不菲。
这些人穷苦了一辈子，哪有什么钱？所以我把镜子给你，也恳求你，有时间的话，多来东区看看，多来帮帮这里的普通人。”
罗素沉默地听着。
西比尔说了这么多，每一句都思路清晰，没有前言不搭后语和刚才那种应激状态下的反复重复。
看得出来，他的心境已经稳定了下来。
作为一个被整条街敬重了几十年的灵媒大师，他用灵息去帮人的时候其实是少数，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用话语去安慰人。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医学院的一句经典名言。
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在安慰。
罗素轻舒一口气，说道：
“好，我答应你，我会经常来这里的。如果有人来找你，让你去驱魔或者干什么的，你可以先记下来，我到时候会过来帮你处理，或者你告诉马修，让他转告我也行。”
他握住西比尔的手，说道：“但是你也答应我，不要想不开，你要好好活着。这么多人得到过你的帮助，大家都还指望着你呢。”
“好，我答应你。”
西比尔握住罗素的手，点了点头，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翻过身去。
“好了，你回去吧，我要睡觉了，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罗素无言地点了点头，把镜子小心地收起来，把矮凳轻轻放回原位，然后轻轻推门出去，把门带上。
门外，费恩·阿德莱身边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就是刚才第一个目击者杰克，穿着睡衣，金色头发，站姿略带轻松，正用拇指转着自己那枚银质勋章。
另一个是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嘴唇，整个人站在路灯光的边缘，刻意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费恩见罗素出来，对旁边那个黑色斗篷的人说道：“就是这位小伙子，他独自完成了定标碎片的归位，我们只负责牵制了巨兽，他在我身后独立操作。”
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转向罗素，斗篷兜帽下面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罗素也没有试图去看，对方显然不想被看见，而他也没有那么多好奇心在这种场合浪费。
杰克凑过来，把手掌竖在嘴边，对罗素悄悄说道：“你真牛啊，怎么做到的？另外，你可别觉得她不礼貌啊，她的职业是守秘人，这行人一般很少说话的。”
罗素点点头。
他当然不会觉得别人不礼貌，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期待过有人专门来对他做的事表示认可，那只是顺带的。
只不过，听着杰克说的话，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想法。
守秘人的话会变得很少吗?我记得路易莎也说想成为守秘人，她的话本来就很少了，以后岂不是要更少？那可怎么办。
费恩·阿德莱等杰克退开后，对罗素说道：“西比尔情况怎么样？”
罗素把西比尔的情况简要告诉了费恩，表示情绪暂时稳定，但心理创伤需要长期关注。
然后他补充道：“还请您平时多关注些西比尔的状况，这件事对他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费恩·阿德莱点了点头。
“等我们找到那两只棕仙，确认这场灾难是他们引发的之后，会采取相应的处理措施。毕竟这个世界，终究是人类为主的世界。”
第103章 玛乔丽·索恩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罗素也没有追问处理措施具体是什么，他暂时不想再往下想了。
只是，他总是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有种巧合的感觉。
他明明已经把定标的事告诉费恩了，而且自己也是第一时间就出发往这边赶。
结果嘎布和咕嘎在他前脚刚离开管道，后脚就抱着鼎搬到了西比尔门口，他们竟然还认识西比尔。
真是……太巧了。
“今天你的贡献我会如实上报给行会，你的碎片归位操作非常关键，避免了更大的灾难发生。
放心吧，我们蒸汽行会不会因为你阻止了一场巨大灾难、而那个灾难最终没有发生，就小觑你的贡献，属于你的不会少。
你过几天再去总部后勤办一趟，结算和统计需要一定时间，你也知道，我们的人手一直很缺。”
罗素点了点头，事情告一段落，他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就和在场三人告别。
他刚转身准备离开，那个戴着黑色斗篷的守秘人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拦住了他。
罗素疑惑地看向这个面容被斗篷遮蔽了大半，不知是男是女的人。
“名字？”守秘人开口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罗素一愣，随后意识到对方是在问自己叫什么名字。
不过他没有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费恩·阿德莱，发现对方无动于衷，示意他自己处理。
罗素又把头转过来，反问道：“你是？”
他没有义务回答对方的每一个问题。
因为他和蒸汽行会并非上下级关系，只是友好合作而已，虽然费恩·阿德莱早就知道了他的名字了。
“玛乔丽·索恩。”守秘人说道。
索恩？那个图景中扮演雅典娜的女士好像也姓索恩。
他没有把这个联想说出口，而是回道：
“罗素·克劳利，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方摇了摇头。
罗素一脸疑惑，他又看了看费恩和杰克，见他们没有其他事情要交代，便再次告别，然后转身走进了正在缓缓亮起来的天色里。
费恩·阿德莱目送他走远，然后对身旁的杰克说道：
“杰克，麻烦你再帮我们收拾一下残局吧，路灯格栅的激活记录需要归档，沿街几户可能被吵醒的居民需要做记忆消解，另外那几间被撞坏的店铺，善后组明天一早会来评估赔偿。”